2018 年,我來到了「垂死之家」──實現國小至今的嚮往後,反思服務的意義

2018 年,我來到了「垂死之家」──實現國小至今的嚮往後,反思服務的意義

 2018 年 7 月中旬, 20 歲這年的暑假,我背上登山包,搭上廉航,飛向印度。

這趟旅行的契機,其實來自一本幼時看過,關於德雷莎修女的漫畫:當時只有國小的自己翻開這本漫畫後,忍不住一看再看,並深深地受到感動──原來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願意放下生活中的所有,走向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貧民窟、走向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痲瘋、愛滋、肺結核病患,更一生致力於為「窮人中的窮人」服務。

我也因此,將實際造訪印度「垂死之家」(Nirmal Hriday),視為人生必須完成的事項之一,沉澱在內心深處。

想出走的想法,在腦海中迴盪無數次,但受限於生活、受限於自己不足的勇氣,直至年初,無法再忽略腦中「現在不做更待何時」的聲音,決心出發。

堅持,讓我克服阻礙

我想,每一個夢想出國的人,最常因「旅費」問題止住步伐。我過去也是如此,但這次,我決意不讓經濟問題成為阻礙。

當時距離預定出發時間剩下 5 個月左右,因此學期一開學,我便找了兩份打工,加上課業、社團及固定的志工服務,一學期下來常常處於壓力沉重的崩潰邊緣。但我不曾有過想放棄的念頭,心有所向時,似乎甚麼都能堅持。

向父母開口時,母親無法理解地責備,讓我掉著眼淚,不歡而散;父親卻意外地欣然同意。而最初的規劃是單獨一個人,不過後來在母親的堅持下,我開始找旅伴。

我第一次使用「背包客棧」、張貼了一篇徵求旅伴的文章,沒幾天,就收到一個女孩的回覆──我們原先完全不認識,卻透過網路認識彼此、並共同規劃大大小小的事,直到出發前一個月才見面。而第二次見面時,就在機場了,她的朋友在中途還加入了我們。就這樣,三個女生,各背一個登山包,向著印度加爾各答前行。

垂死之家外。圖/Candiace 提供

「仁愛之家」、「垂死之家」與「兒童之家」:德雷莎修女的遺愛

第一晚夜宿加爾各答機場,清晨踏出機場坐上預付型計程車,看著一張張深邃的臉孔、撲面而來的飛沙、混亂的交通,耳邊充斥著嘹亮的喇叭聲、聽不懂的孟加拉語⋯⋯在強烈的感官刺激下,這才感受到自己真的在印度這塊土地上了。

申請志工通行證時,登記上午在「垂死之家」(Nirmal Hirday);下午則在「兒童之家」(Shishiu Bhavan)服務。每天早晨,志工們則會聚集在「仁愛之家」(Mother House)一同早餐、互相交流。

志工們來自世界各地,小小空間擠滿了不同膚色、臉孔及語言的人們,一杯熱奶茶、兩片吐司及一根香蕉,是每日簡單的早餐,接著修女們會帶頭晨頌:

“We have our hope in Jesus
We have our hope in Jesus
That’s all things will be well
That’s all things will be well
In the Lord. ”

我自己本身並沒有有宗教信仰,但當所有人認真專注地唱著、高高低低的聲音迴盪在這空間中時,仍感到彷彿有一股溫暖的力量包圍著我們,這時候總覺得有更多動力去進行服務。

在「仁愛之家」(Mother House)有一個文物區,裡面展示著所有關於德雷莎修女的資料及照片,告訴大家世上有這麼一個人,放下一切,以實際行動照看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她相信上帝所賜予的生命必有意義,不論是甚麼樣的人都值得有尊嚴的活著;她終身過著簡樸的生活,而一襲三條藍邊帶的紗麗,至今已成為她的象徵。

直到現在我仍會覺得不可思議,德雷莎修女在我出生前便已離世,卻仍深深影響著我,甚至引領我來到印度這塊土地。

加爾各答機場壁畫。圖/Candiace 提供

實際開始從事服務:用對等的尊嚴相待

剛開始在「垂死之家」服務時,發現裡面的設備是非常簡樸的。當地資深的服務者告訴我,服務的重點並非設施的豪華與否,而是要遵循德雷莎修女奉獻的宗旨──當我們在為「窮人中的窮人」服務時,不應站在施捨或給予的角度,而是真正與他們同處,並且尊重每個人皆有的尊嚴。

許多來到垂死之家的人們,多半是曾遭親友拋棄、被拒絕於千里之外,或因故離流失所。我看著他們身上的傷疤或傷口,很難想像他們曾經歷過什麼樣的過去,但這裡無條件地接納他們,為他們清洗傷口、撫平創傷,讓他們在走到人生的尾端時,生活能夠充滿溫暖。

這裏雖然並不豪華,卻有潔淨的衣服、舒適的床及足以溫飽的餐點,並有許多互相尊重的人們為伴。其實這或許是作為一個人,最簡單而平凡的幸福了吧。

每天在洗曬完衣物後,我會和這裡的婆婆們互動,語言不通時就靠比手劃腳溝通。有時牽著婆婆做復健,有時玩丟球、捏黏土或拼圖等等──如同陪孩子玩耍般,只是許多動作需要花更多的時間。有時,靜靜地傾聽婆婆訴說自己所不懂的孟加拉語,一邊為她們擦上從台灣帶來的亮紅色指甲油。

右手吃飯左手如廁,是許多印度人的習慣。猶記得第一次被一位剛如廁完的婆婆一把抓住手臂──婆婆忘了把手沖乾淨,糞便就這樣黏在我手上。當下心裡是震驚的,但隨即告訴自己,既是學習奉獻與服務,這樣的事必得習慣。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同樣的事情再發生,或被婆婆尿在腳上、在兒童之家坐到孩子的尿或衣服被尿濕,慢慢也能怡然自得的處理了。

每天搭公車前往。圖/Candiace 提供

記得這裏還是有人等著陪伴

預定的時間一到,即將啟程前往瓦拉那西時,忽然有種複雜的心情。

當終於漸漸與婆婆和孩子們比較熟稔,建立了關係之後,由於自己規劃的服務時間有限,自己卻不得不揮手離開。

我一直在想,這是不是也是一種「自私」:是不是來到這裡,只是滿足了自己對服務的追求?而志工們來來往往,垂死之家和兒童之家的居民們,是否也已習慣這樣「剛熟稔就要面對離別」的照顧?

或許,如今已經享有盛名的垂死之家,少了我一個志工沒差。但心中卻一直有種很抱歉的心情──我知道自己回到台灣後,將繼續過著相對舒適的生活、面對屬於自己的人生挑戰,但未來誰也說不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機會再來。這種種心情,讓我不斷思索「服務」的意義,也思索著自己可以如何繼續尋找答案⋯⋯。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這裡,仍有許多人們等待著一個誠摯的笑容、與發自由衷的尊重和陪伴。

沿途必經的市集,看我一拿起手機便馬上比ya的2個男孩。圖/Candiace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andiac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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