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歸零與無限大之間:恆河邊的瑞斯凱斯,抹去與重塑他人和自己建構出的「我」

在歸零與無限大之間:恆河邊的瑞斯凱斯,抹去與重塑他人和自己建構出的「我」

凌晨四點半,我已經在前往瑜伽館的路上。

天還沒有完全亮,街道上難得的寧靜。恆河邊上沒有忙著洗衣服的婦女,沒有在河邊嬉戲的孩童,也沒有遊客在錄影拍照以及驚嘆地對話。在車水馬龍且人牛車交雜,按喇叭等於互相打招呼的忙碌印度小鎮,這樣平靜的時刻令我格外珍惜。

瑞斯凱斯(Rishikesh),因為披頭四於 1968 年的造訪而聲名大噪,成為眾多西方人士瑜伽、冥想以及自我探索的首選聖地之一。

在這個瑜伽館,大部分的人都是世界各地喜愛瑜伽、或對印度傳統哲學及醫學有所研究的同好:我的同學們有美國的瑜伽老師、俄國的武術家、日本的音樂治療師、義大利的藝術家,還有以色列的作家。

這些人和我在台灣平常來往的圈子,有非常大的差別。我身邊的朋友通常是工程師、管理者、金融業、顧問業、科技業務,還有創業者,每天討論的內容,也多半是廣告科技技術、Blockchain 應用、創新商業模式等等應用層面的激盪。

在這裡,我反而成為相對少數。過去我所擅長、且往往可以滔滔不絕的各種商業模型和邏輯理論,在這裡完全不適用。

所以我話少了,安靜了,用更多的傾聽取代訴說,用更多的感官覺知取代理性思考,用更多的開放謙卑取代自信自滿。

 瑞斯凱斯因披頭四的造訪,成為西方人士瑜珈、冥想與自我探索的必選勝地之一。圖/Cloe_T 提供

自我認同的水平 / 他人塑形

在瑞斯凱斯,別人對我的認知是「外國人」、「亞洲人」、「安靜內向的」;在台北,別人對我的認知是「台大人」、「人生勝利組」、「自信外向好勝的」;在北京,別人對我的認知是「台灣同胞」、「台妹」、「溫柔聲音甜美的」;在香港,別人對我的認知是「台灣女生」、「中文流暢的」、「優雅的」⋯⋯;在父母眼中,我是「愛睡懶覺且不愛聽話的女兒」; 在朋友眼中,我是「時常出國熱愛運動和努力工作與生活的積極人」;在老師眼中,我是「愛發問好學但愛遲到的學生」⋯⋯。

我們的自我認同,往往是相對的,並且來自外在環境和他人的映射。我們也往往習慣不停的「歸類」,透過長短期記憶、生理生存訊號、情緒以及當下與他人的互動,構成不同的「標籤」後,儲存這些資訊在大腦不同的區塊。因此,我們也習慣於用不同歸類後的註記,來「標籤化」自我意識以及對他人的理解,以便於我們快速且方便的存取。

在認識新朋友的時候,我們最常問的幾種標籤,莫過於「職業」、「居住地區」、「共同朋友名單」、「就讀或是畢業的學校」。就連我們的「姓名」,也是一種最顯而易見的記憶性標籤。也因為這些註記,我們開始形成自我意識和自我認同,進而發展成自我價值甚至是存在的人生意義。

而在成長階段的我們,也開始為了這些「因他人而來」的自我認同而努力經營自己——不論是透過現實中、或是網路上的媒介。自我認同和價值,隨之轉換成了在 Instagram 上的追蹤人數、在 Facebook 上面的 like 次數、在 YouTube 上面的觀看人數。

在現今幾乎什麼都可以量化的時代,數字,總是更直接一點。

自我認同的垂直 / 時間塑形

在幼稚園時期,別人對我的認知我是「好動的」、「擅長音樂樂器的」、「好奇的」;在小學時期,別人對我的認知是「鼓隊」、「班長」、「演講比賽參加者」;在國中時期,別人對我的認知是「叛逆的」、「好辯的」、「節食者」;在高中時期,別人對我的認知是「資優班」、「愛打扮的」、「驕傲的」 ;在大學時期,別人對我的認知是「喜歡跳舞的」、「生活多元的」、「北部圈圈」⋯⋯。

隨著時間的垂直推移,自我認同根據不同階段,不斷地重新被定義:我們學生時期被學校名稱所定義、畢業之後被工作所定義、結婚之後被居住房子和資產與另一半所定義;為人父母之後被孩子所定義⋯⋯就如同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著名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理論,我們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場域,透過飾演的角色以及相對應的道具,根據舞台的設定來演出不同的戲碼:在醫院的舞台上,醫生的白袍是專業和距離的象徵;在教室的舞台上,學生的制服是被管理和聽從的約束;在馬路的舞台上,警察的棍棒是權威和控制的力量;在商業的舞台上,商人的正式服裝是專業和地位的展現;在夜店的舞台上,濃妝是競爭和狩獵的利器⋯⋯。

在自我詮釋的各自演繹,也伴隨著錨定效應( Anchoring effect) 的作用:一但我們先設定好了起跑線,標準指標,規格化之後,往後的自我認同就容易開始固化,因為我們有了可以比較的基準。

這也是為什麼在談判學理論中,先喊出價格的人總是比較吃虧;在街邊上和小販討價還價的時候,老闆總是會先問你「多少錢你願意買」的原因。

我是誰?

有一次和從上海回來的大學朋友聊天,他說他現在生活滿焦慮,除了在中國的快速競爭以外,他更擔心的是如果自己不夠努力,會無法「有最好的表現」,導致開始喪失了自己原本引以為傲的「自我優勢和自我價值」。

這樣的憂慮,其實我從來不陌生。

在拜訪瑞斯凱斯之前,週末的禮拜天我常常會開始莫名的焦慮:我擔心自己沒有好好的「利用並且極大化」我的時間,不論是在自我學習、成長、運動、工作、日常雜事等等,我非常要求效率和效果;我擔心我沒有好好的「抓緊時間」進步讓我的「自我認同和價值」可以不斷地被強化與實現。

在種種擔心的背後,最根本的源頭,就是害怕「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就無法繼續保有我所熱愛的自我價值」、「如果我不再有這些特質,我就不是我了,那我是誰?」——「如果我沒有做 XYZ 、我就不在是 ABC了」這個通用公式,可以套用在很多情況之下。

一般的我們,會對於這種自我價值有強勢的捍衛心態,因為有了這自我意識的存在,我們才可以找到生活中的定位,與他人交互的位置,還有與過去和未來自己的妥協。我們都必須要有自我認同才能找到歸屬感,所以我們害怕失去我們最熟悉的自我認同——不論那是透過他人的評價、還是自己一路以來辛辛苦苦打造而成的。

歸零與無限大的過程

當我們開始挑戰自我,懷疑自我,重新檢視自我,其實就是一個歸零的過程。歸零並不是失去,而是重新擁有。

熱愛旅行的人總是喜歡說:「旅行讓我們逃離一個熟悉活膩的地方,到另外一個別人熟悉且活膩的城市。」對我來說,旅行,尤其是獨自旅行的 Solo trip ,更可以讓我有充裕的時間和自我對話,也就是一個「重新歸零」的時機:

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在四千兩百六十六公里以外的瑞斯凱斯 ,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我的家人,我的工作,我的學校,我的名稱,我的歷史,除非我自己開口說。

在瑞斯凱斯,除了入關時必須要用真的護照名稱和證件以外,我可以用假名、我可以用假職業、我可以完全用一個新的身份和視角,在這個新環境裡與人交互,同時與自己深談。

在瑞斯凱斯,我選擇向大家介紹我是一個「業餘舞者」——我沒有說謊,我也毋須說謊,在這裡你賺多少錢,你在多麼有名的公司上班,你認識什麼人,有著什麼樣的職稱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們因為對於瑜伽和印度傳統哲學的喜愛聚集在一起,簡簡單單。

你的過去歷史都不需要成為自我認同的拘束和枷鎖,很單純的只要專注於呼吸上,專注於每一個肢體動作,專注在每一次的梵唱,專注在每一個可以自我省視並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

我們沒有一定要來到瑞斯凱斯,我們沒有一定要做瑜伽,我們沒有一定要完全屏棄過去得自我認同,才可以有最佳解和最「有價值的自我意識」。這一些都只是媒介和工具,我們都可以自由的選擇不同的方式來歸零並重塑自我認同,甚至到最後,當我們明瞭自己其實只是無限宇宙中的一個很微小的原子化合物,也許我們就可以從自我意識的緊箍咒中重新解放出來,也許我們就可以從自我意識的自我侷限中,有機會窺探並感受無限大的可能。

我執(Ahankara)

我很喜歡薩古魯Sadhguru的< 轉心向內 即是出路> (Inner Engineering: A Yogi’s Guide to Joy) 裡面分享的一段篇章:

「頭腦由會分別的智力所帶領,本身就是某種偏見。智力有如是一把手術刀,它的功能是切穿實像,使你能辨別事物。如果一把刀需毫不費力地切斬斷任何事物,那麼重要的是,他所斬斷的物質必不能黏附於刀上。顯而易見地,一把黏黏的刀是一個沒有效率的工具⋯⋯」

「假設今天你用一把到來切蛋糕,明天切肉,後天切水果,所有這些的殘渣都會黏在刀上,那麼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他就會變成一個無用的工具。你可能已經有了這種經驗,如果你在切了洋蔥之後,再切芒果或蘋果,那麼每一樣東西吃來都有洋蔥味!此時一把刀子變成障礙的成份、多過於助力——換句話說,一旦你的智力認同某件事物,它就會被拴在這個認同上,讓你對世界產生完全扭曲的體驗。」

「一旦你的智力認同了某件事物,你就只能在這個認同的領域內運作,不論你認同的是什麼,你所有的思想和情感都會源自於那個認同。.⋯⋯不論你有怎樣的思想和情感,這些認同都是某種程度的偏見,事實上,你的頭腦本身就是某種偏見。有一種身份認同被稱為「我執」,揮舞著那把刀的手,就是你的身份認同⋯⋯」

如果我們的智力沾黏上了太多的執著,執著下的自我意識反而讓我們停滯不前,我們所珍惜的「既有」已經成為「固有」,我們所在意的「價值」變成「價執」。與其去認同某件「是你」還是「不是你」,不如讓它如實存在,「把智力放在『覺知』之鞘當中,而不是置於『記憶』和『身份認同』的囊袋之內。」

當我們開始挑戰自我,懷疑自我,重新檢視自我,其實就是一個歸零的過程。歸零並不是失去,而是重新擁有。圖/Cloe_T 提供

感知與感謝今天的自已

上完一大早的瑜伽課,刺眼的陽光已經讓人無法直視。這個印度很北邊,在恆河源頭的城市開始甦醒,街道開始有了吵雜的叫賣聲、喇叭聲,人與車與牛互相競道,學生遊客當地居民相互穿梭。街邊的小販擺出了各種顏色鮮豔的香料,和路上飛揚的塵土相互混合著,恆河邊日出後的梵唱結束,一盤一盤別緻的花盤順流而下,代表著印度居民對於恆河的感恩和敬意。

每天日出和日落之時,都是居民精心對著恆河梵唱的固定時刻,他們從來不缺席,在他們的自我認同中,感謝賦予他們生命的母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在瑞斯凱斯,過去一些我自己引以為傲的「有價值的自我意識」有機會被重新檢視;「邏輯思維」、「辯論技巧」、「協商談判」、「策略模型」、「分析工具」等等,也不再是這裡的大家,所追求的一致性目標。

大家討論著各種瑜伽體式,學派,哲學,醫學,生活,讓我變得安靜了下來,心也安靜了下來。

過往,我所認為的「有價值的自我意識」並沒有優劣,只是在這個場域裡,我重新歸零了、倒空了、收納了、放下了,充滿感謝的挪移出了新的空間,來擺放更多的可能;也讓我對「身體物理現象」、「情緒反應」、「冷熱的敏感」、「外在聲音和旋律的符號」、「內在穩定和內心聲音」等等,更有了覺知。

我試圖用 Mindful Walking 的方式,在這紛擾的街道上行走,好像在路上有了一條直線——試著精準地沿著直線行走,每一次的抬膝,大腿小腿用力的方式,腳趾、腳球、腳掌到腳跟落地的順序和力量的分配,完成一個動作循環之後再換到下一個重複性的循環,試著去觀察,只是單純的觀察每一個過去我們覺得輕而易舉而忽略的動作;保持著從容的步態和平穩的呼吸,試著把這種「精準」帶入身體,帶入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勢,讓我們的智力保存於清楚的覺知。

感謝今天自己對身體的付出,感謝自己的身體為你的付出;感謝過去的所有經驗對自我認同的積累,也感謝自我認同後改變環境的可能;感謝他人對自我認同的建置,也感謝自我認同建置後對他人的改變;感謝每一次在歸零和無限大之間,我們勇敢地放下、接納、獲得、失去的所有自我價值,優雅地。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rko Aliaksandr@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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