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伊拉克醫生的自白:我如何經歷生死一瞬,從 ISIL 手中幸運逃脫

一位伊拉克醫生的自白:我如何經歷生死一瞬,從 ISIL 手中幸運逃脫

自 2012 年開始,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 in Iraq and the Levant,ISIL)(編按:ISIL 同人們熟知的 ISIS,是比 ISIS 更精準的翻譯。兩者的一字之差,分別指敘利亞和黎凡特地區,黎凡特的範圍較敘利亞更廣泛,但因黎凡特一字在英文中的定義較模糊,故西方媒體多譯為 ISIS)的勢力逐漸在伊拉克嶄露頭角。歷史上的伊拉克,背負著伊斯蘭兩大教派──什葉派與遜尼派的歷史與種族重擔,在國內造成政府和人民,以及人民與人民之間的仇恨。

伊斯蘭國在這樣的環境下崛起,在兩河流域灌溉的沃土下大行肆虐,造成伊拉克歷史和文明的創傷。雖然在台灣多有耳聞 ISIL 的殘暴,但是當我第一次親耳聽到伊拉克醫生 M 訴說他身為第一線救難人員所遭遇的種種時,心中仍感到十分的震撼與不捨。我決定要把他所經歷的這一切寫下來,讓處在台灣無災無難的我們,能夠更了解伊拉克的實際情況。以下為 M 的自述:


紅色標記處為伊拉克西部Anbar省。圖/截自 Google Map

在炸彈環繞的 ISIL 佔領區,勉強生活與行醫

我是住在伊拉克的醫生 M,長年服務於伊拉克及敘利亞邊界的安巴爾省(Anbar)省 Qaim 區的 Qaim General Hospital。自 2012 年起, ISIL 的勢力逐漸在伊拉克崛起,進而掌管我所在的城市。

ISIL接管期間,我在醫院遭受許多不人道和不尊重的對待,也曾想過逃離,但他們一再以家人的生命威脅我,警告我要是敢逃跑,那麼不只我父母,我的整個家族都將危在旦夕。為了深愛的家人,我別無選擇地留下,繼續在醫院替他們服務。

而為了防止人們逃脫,ISIL 在佔領不同區域初期,便於四周圍挖了壕溝,埋下許多炸彈,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和 ISIL 打交道,過著心驚膽跳的生活。


ISIL 於邊界掩埋炸彈。圖/醫師 M 提供

我所處的 Al-Qaim 醫院並非大醫院,它在 2014 年 6 月被 ISIL 佔領後,就面臨嚴重的醫療資源和設備短缺。舉例來說,我們的急診室裡只有一台血壓機,功能老舊且常常出問題,整間醫院長期處在百廢待舉的狀態,尤其是醫生這類醫療人員更是缺乏。

那段時間,除了我本來待的內科之外,還得身兼急診室醫生。戰爭造成很多病患不斷湧入,常常弄得我筋疲力竭。ISIL 佔領 Qaim 之後,整個地區的醫院都在他們手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命行事。       

在 Al-Qaim 醫院服役期間,我和 ISIL 交手的經驗極為頻繁,但其中讓我永生難忘,並且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逃走的,便是以下發生的事情:

醫療資源不足,ISIL 成員回天乏術


Al-Qaim 醫院的救護車。圖/醫生 M 提供

記得當時我在急診室處理車禍,被送來的病患是一家人,爸爸媽媽以及三個小孩,其中一個小孩甚至不到一歲。其中,父親是 ISIL 成員,他從 Qaim 到摩蘇爾(Mosul)的路程中和另外一輛車子相撞,被其他 ISIL 成員送來醫院。當時的情況,除了那位父親需要密切觀察外,其他家人的傷勢並不危急。

然而,在他們被送來的一個小時中,醫院人手嚴重不足,沒有醫療人員或是護士能照顧病患,替他們換房間或衣服。這家人來到醫院時,沒有任何人陪伴,ISIL 成員也在丟下他們後便逕行離去,以致我這個急診室醫生和僅有的醫療人員,必須親自為他們更換衣物和毛巾、準備食物甚至餵小嬰兒牛奶。

儘管醫療人員短缺,我們仍然盡可能地幫助所有病患,對我們來說,能救一個是一個。我們在有限的資源和人力下,盡力地照顧這一家人,然而那位父親情況仍急速惡化,最終回天乏術。事實上,那位父親當時需要的是更仔細的檢查還有胸腔手術,但在 ISIL 佔領下的醫院,大多數的資源都被掠奪去 ISIL 的基地醫院,我們根本沒有這樣的資源能搶救他。

被控殺害病人,遭判斬首處決

當 ISIL 成員接獲這位父親的死亡消息時,他們向伊斯蘭法庭指控我殺害 ISIL 成員的罪狀,派警察到醫院補殺我。聽到消息的當下,我完全不敢置信,沒想過會被這荒謬的罪名逮捕。我盡量隱藏震驚和怒氣,小心翼翼地詢問整體狀況,並說明當時醫院情況已經糟到如果我和他們去警察局,便沒有半個急診室醫生能夠看診了。

那個來逮補我的 ISIL 成員聽完這番話後,不屑地撇了撇嘴,絲毫不在意醫院的情況和其他病患,甚至冷嘲熱諷地告訴我,憑我這番醫術,連他這個軍人都能代替我看診。就這樣,我們來來回回地在醫院裡爭論許久,堅持要帶走我的 ISIL 軍官才勉為其難地答應讓我留在醫院等待法院判決,但同時也留下其他 ISIL 軍人監督,警告我只要有任何差錯,就會馬上回來送我入獄。

我的案件除了警察以及法院審理之外,還有 ISIL 的衛生部門(Diwan Al-Sehha)。就我所知,這個部門由很多醫生組成,我知道其中有兩位來自敘利亞、一位來自南非。那位南非的醫生表示自己長駐急診室超過 15 年,同時也是大學的教授,經驗豐富。所以當我有機會跟他說到話時,趕緊向他諮詢自己的案件。

聽完我的說明後,他果斷地回覆我根據他多年的經驗,那位病患主要的問題不是我的專業,而是當時醫院的設備不足和人力短缺。他試著為我向 ISIL 的警察和法院解釋,但他的建議完全不受理睬,執法單位仍執意要將我處決。

從積極脫困,到放棄求生

想到自己將因誣告命喪黃泉,我非常的難過和不甘心,絞盡腦汁地想找出能幫我脫困的人。於此,我想到過去一個很親近的朋友 Atheem。Atheem 比我年輕,以前就讀醫學院時,是我的醫院助理,我們在工作上和私交都非常緊密。

他是很棒的年輕人,但是他爸爸在 ISIL 掌管伊拉克後便成為 ISIL 的高層,迫使他必須要加入 ISIL,令人難過地,他最終也被 ISIL 洗腦,成為 ISIL 的駐地醫生;我們也因此斷了聯絡。憑著過往的情誼,我決定賭一把去聯絡他。而幸運地,他很有義氣地答應,會憑他和 ISIL 高層的關係替我說情。

以為 Atheem 已經是我最後的機會,沒想到隔天,我突然接到那位過世 ISIL 成員父母的電話,他們想要見我一面。當時我非常地緊張,不斷想那應該是我的死期。可是當我們見面時,他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感謝我在他們兒子一家沒有人照顧時,能夠及時給出幫助,還不斷告訴我,發生在他們兒子的事是安拉的旨意,他們不會怪我。

因此在他們聽聞 Qasim 這邊的 ISIL 成員控訴我時,決定幫我向警察局和法院求情。但是可惡的是,那些 ISIL 警察和法院聽完家屬求情後,竟仍置之不理,並決定保留我的控訴,要我繼續在他們監控的房間等待最終判決。同時,Atheem 也來電告訴我,ISIL 對於他的求情雖十分滿意,但是卻不願輕易撤銷對我的控訴,我所能做的也只剩等待了。

得知這些後,我沒有食慾也沒有任何求生意志,對自己能活著已不再抱任何期望。我開始不吃不喝整整 3 天,把自己關在房間,每每聽到敲門聲都像驚弓之鳥一般,擔心下一秒就要被 ISIL 斬首示眾。那時我最愛的父母都住在鄰近的社區,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我面臨的事,我也不願告訴他們,深怕他們因此和 ISIL 起衝突或是擔心過度。所以,我僅僅交代弟弟要妥善處理我的遺體,並孝順父母。

倖存後決心逃離,說出 ISIL 轄下人民的心痛與辛酸

懷著這樣的心情好幾個禮拜後,才終於從 ISIL 那聽到判決的消息。不知道是誰的說情奏效,ISIL 的高層決定將我的案件暫時擱置,但同時也派其他成員來醫院監督我工作,並警告只要未來我出任何醫療差錯,一律嚴厲處決。聽到這個消息,我對人生再次有希望,也是從那開始,我打從心底決定要逃離 ISIL,因為深知他們殘暴無常的做事態度,以後仍然會無所不用其極的刁難和找我麻煩。

為了逃離他們掌控的 Qaim,我告訴在所在城市的 ISIL 成員,自己和伊拉克政府管轄的城市拉馬迪(Ramadi)衛生局有一些行政糾紛,必須親自拜訪,並答應他們隔天會趕回 Qaim。雖然半信半疑,但想到我的家人全都還在他們手裡,便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而當我抵達拉馬迪後,我立刻和當地衛生局官員見面,並告訴他我的遭遇。聽完我發生的事後,他們義不容辭地出手幫忙,由他這邊寫一封官方文件給 Qaim 的 ISIL 政府,告知他們我必須在拉馬迪完成長期的醫學訓練和培訓,因為只有拉馬迪有我所需要的特殊領域訓練。經過我再三保證培訓完就會返回 ISIL 管轄的城市後,ISIL 高層總算同意讓我離開 Qaim。

在得到他們首肯後,我立刻動身離開 Qaim。因為深怕他們對放走我的決定反悔,我選擇不走要通過層層檢查哨的一般路徑,改用沙漠偷渡的方式,決定就算身體再累或花費再貴也要逃出 ISIL 的掌控。經過 12 小時在沙漠難熬的時刻,我終於逃離 Qaim,遠離我最大的夢魘。兩個月過後,我的家人和妻子也用相同的方式逃離 Qaim,我們將曾經擁有的一切都拋在後頭,什麼都沒帶走,只求能活下來並團聚。

回首當時,我的心情仍然非常沈重,想到自己的性命曾經如此隨意地被玩弄在 ISIL 的手中、想到自己曾經讓摯愛的家人和自己身陷囹圄,就痛心不已。我的故事雖然悲痛,但已經是 ISIL 蹂躪下千千萬萬故事中非常幸運的一則了。也希望透過我的故事,能夠讓其他人一虧真實的 ISIL,還有他們底下人民的悲痛和辛酸。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l-Qaim 醫院)醫生 M 提供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