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受困」者:是貸款度日的婦女、高學歷的無業青年,還是心懷優越的我們?

誰是「受困」者:是貸款度日的婦女、高學歷的無業青年,還是心懷優越的我們?

我們在孟加拉沒有泛舟游河、坐看夕陽;又或是穿行吉大港的山林間,漫步於 Cox Bazar 裡全世界最長的沙灘。我們看到的,是車水馬龍且雜亂無章的首都和附近的城郊、路上的破舊汽車在路上顛簸而行,製衣工廠到凌晨兩點依舊燈火通明。

迎接我們的是汽車的黑色廢氣和悶熱潮濕的天氣,我們像是被困在一個巨大的露天桑拿中,光是站著都已經汗流浹背。大雨後路上布滿了坑窪,稍不小心就會掉進路旁佈滿污水和雜物的溝渠。你能清楚感受到,達卡並不是一個光鮮亮麗的國家首都。

破舊的巴士(左)與大雨過後的水窪(右)。圖/Ashy 提供

「脫貧」與「性平」的反思

當汽車堵在路上時,一小時內移動了不多於一公里。困在車裡的時候,我在想一個無法好好回答的問題:我們到底能為當地做什麼?

在達卡的貧民窟和附近的農村裡,我們看到了接受微型貸款的婦女們還款和收款的過程。孟加拉是微型借貸的先驅,格萊敏銀行(又稱窮人銀行,因為借貸不需入息審查或個人的信用評分)的創始人Muhammad Yunus 更因此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我們看到一個個婦女的笑臉,她們很感激這些貸款,家人從一天吃兩頓飯變成三頓,另外有一個家庭的兒女能夠成功碩士畢業,有個男生下個月更會去德國旅遊。

我卻思忖:不少婦女已經貸款了 20 多年,無止境的借貸真的是脫貧的出路,還是助長了結構性貧窮呢?這些婦女得到了貸款,卻不識字,這樣或許會造成她們依賴銀行/機構貸款,困在這個借貸還貸的死循環中。妻子往往借貸給丈夫創業,負責還款,這是從真正意義上的婦女增權嗎?

婦女們的週會/月會。圖/Ashy 提供

在農村,人人都是(微型)創業家。然而,在城市,怀揣著夢想的年輕人們卻卡在「夾縫」中,無法一展所長。世界宣明會 2018 年的研究指出:在孟加拉,無業青年人的比例是 1:10,而政府的數字顯示,大概 46% 的無業青年擁有大學學位。

我們的沙發主們是大學甚至碩士畢業生,可是他們還沒找到工作。他們希望能進國際機構或跨國企業工作,可是競爭激烈,政府提供的支援卻很少。他們覺得我們很幸運,能自由地滿世界的跑。當時我不知道如何回應,本想跟他說香港的年輕人也有著向上流動和找工作的問題和壓力,但是轉念一想,覺得我們的困境或許不太一樣,相比之下我們的經濟情況和自由跟他們的或不能同日同語,結果只能坦誠地說出內心的矛盾和無力感。

抵達的那天我和我的沙發主在陽台(其實是屋頂)看夕陽。他說比起找到一份「夢想」工作,他的夢想是出國旅遊,而接待外國沙發客則是為了認識世界,希望總有一天他能走出去跟各地旅人重遇。

後來當地的朋友邀請我們到他家吃飯,「命令」我們要把所有東西吃完。他在美國唸大學,又到香港唸碩士。他說其實他是不同意微型貸款的,覺得人們最終應該要自行管理和花自己的錢。我們的沙發主和翻譯員,也從宗教和宏觀的政府政策角度反對微型貸款。

那一刻我想起了在堵車時的思考,同時腦中浮現了貧民窟裡那些婦女和小孩的感激的笑臉。其實我們會否被自己既有的,甚至「自以為是」的思考方式困住?我們在更優渥的背景下成長,思考模式會否帶了「優越」的濾鏡,又能否應用在鄉村發展裡?

沙發主媽媽給我們做的盛宴。他們當地一般 9 點多、10 點才吃晚飯(年輕人會更晚,大概一兩點左右),為了我們特意提早到 8 點多把菜做好。我想起了那些農村裡為一天能吃三頓而感到高興的人們(左)。飯後甜點:米布丁(右)。圖/Ashy 提供

誰才是真正的「受困者」?

在這裡的日子,我的腦中一直浮現心理治療裡,「困住/卡住(stuckness)」的概念──從被城市的擁擠困住、也被現實生活困住的青年;到被貧窮困住的農村婦女和市井小民;乃至於被自己的思考角度和模式困住的我。

我們從國際媒體裡看到的,只有這個國家的不幸和貧乏:全球暖化下受海平線上升和水災影響的氣候難民、掙扎求存的羅興亞難民、全球化下工廠帶來的污染和發達國家把電子和塑料廢物送到孟加拉、性別不平等和童婚問題等。

然而,當我們相聚於這個不夜城,令我難忘的,卻是一個個受困者的笑臉和生命力:雖然我們的沙發主不常做飯,卻主動要求做給我們吃;因為我們無法清楚跟 Uber 司機溝通,所以他幾乎每天守候我們的來電,到大街接我們回家;凌晨遲遲不睡,只為送我們到機場。朋友的沙發主們幾乎每小時來電,比男女朋友更癡纏,目的只為知道他是否安全,何時能到家。儘管他們要上班,但是他們盡可能抽空騎摩托接他回家。

如成長於孟加拉的文豪泰戈爾所說的 " 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 ”(你看不見自己,你看見的是你的影子)──我們在了解其他國家的文化和發展時,在批判或下定論前,該抱持什麼樣的角度和態度?我們批判孟加拉的發展模式:製衣業的蓬勃是否要以婦女權益和污染為代價、而微型貸款能否真正達致脫貧和婦女賦權?可是這個曾遭殖民蹂躪的年輕國家,用血汗爭取獨立後,GDP 快速增長、貧窮人口在 6 年內減少了 7%──到底是什麼人、從什麼角度,能夠定奪這種發展模式的是非好壞?

入鄉隨俗用手進食(左上)。本地的ilisha河魚(右上)。達卡大學門前的茶店售賣 50 多種熱茶。我們的最愛是紅茶配橙皮,有些茶更加上紅棗或是辣椒!(左下)本地特色食物 Biriyani──金黃色的濕潤米飯配上軟嫩的牛腩,一般會配上一杯極辣的蔬菜奶昔消滯(右下)。圖/Ashy 提供
 

令人毛骨悚然的宣言(左上)。爭取獨立時的抗爭(左下)。多年前的言論放在這個躁動的時代依然貼切,不知這般美好的願景何時能實現?(右)圖/Ashy 攝於 Liberation War Museum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sh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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