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愛和給予」──拜訪約旦,那些敘利亞難民教我的事

「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愛和給予」──拜訪約旦,那些敘利亞難民教我的事

烽火連天的敘利亞,內戰已經持續了 7 年半之久,而且至今仍無止盡,情勢一天比一天複雜。據說,敘利亞的戰事是第一場可以在 Youtube 上面觀看到的戰爭。去年,我在倫敦的帝國戰爭博物館(Imperial War Museum) 看了一場以「敘利亞戰爭」為主題的互動展覽,讓我反思:這麼多不同媒體的報導、不同的立場、不一樣的拍攝畫面,到底哪個才是真相?

去約旦之前,我的旅伴告訴我,希望我們可以在這趟旅程尋找真相,除了新聞傷亡數字之外,還能看到一個個真實的血肉之軀。然而,什麼才是真相?

敘利亞難民在約旦

約旦是受到敘利亞戰爭影響最深遠的國家之一,根據聯合國難民署(UNHCR)2018 年 6 月的資料顯示,當地難民與居民比例高達 89 比 1,000,為全球第二高。我在約旦的時候,跟我聊天的約旦人至少都認識一位敘利亞人,也都曾去過約旦最大的難民營──扎阿特里(Za'atari)難民營。

我相信在這個資源匱乏的國家裡,他們所承受的難民潮壓力大概比其他歐洲國家都還大得多。而有關政治的問題也是眾說紛紜,例如:有些約旦人跟我說,這裡根本沒有化學武器,跟我在媒體上接觸到的資訊完全相反。不過當我提及這些政治問題時,受訪的難民都噤若寒蟬。國際輿論大都讚揚約旦收容難民的行為,不過現在很多約旦家庭也是當年從巴勒斯坦來的難民,所以對於現在敘利亞人的處境多能感同身受。

後來聽說約旦政府現在已經無力再接受難民,而他們也不希望敘利亞人瓜分本地人的資源與機會,所以敘利亞人無法進入約旦的某些區域,例如南部的亞喀巴(Aqaba);社區援助計畫的對象,約旦人也必須佔額一半以上。為了減低學校教室的擁擠情況,學校分為上、下午兩班,早上約旦學生來上課、下午則輪到敘利亞學生,但是這種分隔措施,也使得雙方接觸機會變少,讓敘利亞小孩永遠只是一個外群體(out-group),難以融入主流社會,另一方面也更難消弭約旦小孩對他們的偏見。

如果有一天,你也成為了難民

雖然我們接觸到的約旦人都非常接納敘利亞難民,不過那些約旦人恰巧都是巴勒斯坦裔的,不知道其他族裔的人對這話題有什麼看法? 

猶記得在沙漠的一夜,我們在漫天星空下圍著篝火聊天。「如果你想在森林裡蓋房子並拿出去銷售,但是生意慘淡,你會怎麼做?」一位約旦人自問自答,「去燒掉別人的房子讓他們來找你啊!」來自奧地利的情侶驚訝道:「怎麼可以這樣!」 他續說:「世界就是這樣的啊!戰爭也是如此,各懷鬼胎的勢力針鋒相對,最後喪失家園的是無辜老百姓。」

往邊境旅遊點的那天,我們一路經過了三四個監測站,那時我才感受到我手中護照的重量。種族由不得我們選擇,可是權利和地位卻一早被決定好。我們都愛說自己是世界公民,並以此為傲,但如果你手中拿的不是你現在的護照,你願意嗎?離開自己的家,逃到其他國家去,你的護照和身份不再有效,只能換來一只代表難民身份的 ID。你,有什麼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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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倫敦“ No Turning Back: Seven Migration Moments that Changed Britain ”展覽中製作的難民護照。圖/Ashy 提供

難民口中的「安全」,也是你想像的「安全」嗎?

倘若能窺見未來,又怎麼會冒險離開?不只一個難民告訴我,在邊境的時候很冷、很冷。那一刻,他們想到的只是拚命地求生存;為了孩子,他們什麼都能做。一位敘利亞女性在 2013 年走出邊境後,第一次訴說自己的故事,縱使她百般不願揭開這人生竭盡全力翻過的一頁,但她想讓世界知道關於戰亂烽火的回憶:那時家裡斷水斷電,當孩子問起外面是否有炸彈和槍時,她卻只能盡力催眠他們那是煙火。她小學輟學,夢想所有孩子都能拿到碩士文憑。她的堅強與勇敢讓我敬佩,她對孩子們的愛更讓同是女性的我深受感動。

我在新聞上看見不少敘利亞人回國的消息,但也看到媒體報導當地的襲擊依然不斷。問及那邊的情況是否安全,好幾個難民家庭告訴我,在敘利亞的家人說他們的村子現在挺安全。我想,「安全」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他們心中定義的安全,想必和香港所謂的安全不一樣吧?再者,他們的家人會否因為不想讓他們擔心而隱瞞消息?就算戰火在他們居住的小區得以平息,安全感並不能一朝一夕建立起來。一位女性在戰爭中喪失丈夫,兒子被流彈傷及大腿,她的孩子們現在都草木皆兵,聽到稍微大的聲響便會感到害怕,央求母親不要回到敘利亞的家。

失根的難民,用畫來想家

可家終歸是家。其中一位雙臂較短小、沒有手指頭的受訪者,不知是天生還是後天造成的,卻熱愛畫畫,喜歡用藝術展示思緒和對生活的態度。他筆下的畫幾乎都是女性,他說女性就好比家、好比敘利亞。他最印象最深刻的作品,是去北部的遺跡烏姆蓋斯(Umm Qais)之後畫的,他說在那裡能遠眺敘利亞、以色列甚至黎巴嫩的國境。我跟隨他的腳步,花了 3 個多小時從首都來到北部的 Umm Qais,不知道他在這裡看到敘利亞時,有沒有國破山河在之感?霎時,我聽到兩聲從敘利亞傳來的炸彈聲(我還特意問了當地人,是不是我有幻覺,那到底是不是炸彈聲⋯⋯),我的感官好像從來沒有如此敏銳過,而當地人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熱愛畫畫的敘利亞難民,作品大都以女性作為創作靈感。圖/Ashy 提供

我在英國工作、生活,其實也算是個「移民」,但我還是難以想像難民們這種離鄉背井的痛苦,起碼我的「根」還在,而他們的卻被連根拔起。好幾個難民家庭告訴我們,他們來約旦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身上一張照片也沒有。沒有了照片,也就沒有了記憶。

「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愛和給予」

一則寓言故事說:森林大火發生時,很多動物紛紛逃竄,只有一隻蜂鳥飛到了湖裡,打算憑藉一己之力滅火。我在回程的飛機上恰巧遇到旅途中認識的德國女生,我們聊到她去年去土耳其難民營做志願者,這卻讓她越愈來愈懷疑那些所謂「幫助難民」的方式──教難民彈鋼琴能帶來實質的幫助嗎?

在旅程的最後一天,一位我在沙發衝浪網站認識的敘利亞男生說,他並不希望提及自己是難民這個身份,約旦政府目前只允許敘利亞難民在當地從事 5 種業別的工作(農業、建築業、製造業、食品飲料服務業和批發零售業),但他想當的卻是工程師,或是和數據科學有關的職業。關於「難民」,這也是個可以討論的話題,到底是什麼時候,這個中性的詞語變成了沒怎麼受教育的人,或是需要別人的同情?

我並不太懂這些關於政策的事情,但我在意的,是如何能讓一個人發揮他最大的潛能。我不知道我可以為難民做什麼實質的幫助,可是我清楚我此行的目的,並不是當一個志願者,而是能成為一個可靠的故事載體,讓他們敘述自己的故事,然後寫出來讓其他人看到。「知道別人的秘密,是一種醉人的權利。」但我更希望有人在看到他們的故事後,會從一開始的事不關己,慢慢開始在意那些正在中東發生的事情。

最令我感動的是,雖然難民的生活條件並不寬裕,但卻把所擁有與我們分享。一名敘利亞女性準備了茶和巧克力給我們吃,巧克力是她弟弟從科威特寄來的,吃起來像是蠻高級的品牌,而她只是一直用阿拉伯語和肢體語言叫我們多吃。我們問她,對於你的經歷,你最想告訴這個世界什麼?她回答:「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愛和給予他人(أهم شي الشخص يكون عنده حب ويعطي للعالم) 。」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Melih Cevdet Teksen@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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