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約旦,感受當地人的模範待客之道

我在約旦,感受當地人的模範待客之道

出發去約旦的前夕,臉書上充斥著某位女背包客去世、一對 80 後夫婦在中東地區旅遊被人挾持然後死亡的消息。「女背包客」加上「到中東旅遊」,不少親友都發訊息叫我小心安全,網路上也有不少部落格提到身為「東亞女性」在當地遭受到的事情:一位覺得自己好像珍稀動物般被人遊覽觀看;另一位則說,曾經有當地的游牧民族貝都因人(Bedouin,阿拉伯語意指「居住在沙漠的人」,多游牧於中東地區)用 40 頭羊跟她求婚;還有人建議我戴上戒指,跟別人說自己已婚,並準備一套自己的愛情故事。

到達約旦後,我想起朋友說過,在摩洛哥幫你指路的人會收保護費,心裡是又驚又恐,不知道在約旦是否也會如此?很多人都說這裡很危險,叫我小心,不過後來我還是選擇相信了答應免費從機場接我到酒店的英俊小伙子。其實我也問了不少人,知道他是個好人才答應的;他只是想叫旅客幫他買免稅菸酒。

好客還是好奇?貝都因人的文化衝擊

中國人是稀有物種嗎?這 10 幾天裡看見的東亞臉孔確實不多,東亞國家對約旦影響最深的應該只是隨處可見的 Samsung 和華為手機店。一路上“ Welcome to Jordan ”不絕於耳,宛如循環卡帶般重播著,而街上的注目禮也只是他們好奇的目光,並沒有惡意。成為稀有物種的好處是:市集老闆都很樂於免費送吃的,在逛市集的 30 分鐘裡,我拿到了免費的仙人掌果、蘋果、糖果和麵包。

但我覺得相較之下,金髮碧眼的歐洲人好像更受歡迎──在一個偏僻的村子裡,我和兩個德國女生結伴,結果村子裡的男人和小孩爭相排隊跟她倆拍照。雖然我先前在網路上看到,在佩特拉有女生被貝都因人強迫帶到洞穴,只能求救於當地酒店的主人,但我沒有遭遇這樣的情況。

反而我的貝都因沙發主主動提起接待中國女生的不快經歷──他說以前有位來自上海的女生甫進門就跟他說自己已婚,可是他後來卻聽到那位女生跟其他歐洲男生說自己單身。這讓他感到不被尊重,他說他不願接待不真誠的人,所以就把她掃地出門。上海女生苦苦哀求,說這是旅遊書教的,他慍怒:「這就是中國人看待貝都因人的方式嗎?這是對當地人的尊重嗎?難道妳覺得所有人都會對妳感興趣?如果真的對妳感興趣的話,妳結婚與否又有什麼關係呢?」據聞阿拉伯語裡有句話“ ما حد بجيب سندويشته عالمطعم”, 意思是:不會帶自己的三明治到餐廳去,暗指餐廳有那麼多的選擇(女人),男人無須只在意一個。

居住在沙漠的古老民族──貝都因人(Bedouin)。圖/Ashy 提供

貝都因人是居住在沙漠的阿拉伯人,以氏族部落為單位,屬於古老的民族。約旦的旅遊區佩特拉(Petra)和月亮谷(Wadi Rum)一帶的都是貝都因人,90 年代由於政府要發展旅遊業,把他們趕出佩特拉古城,以免費供電,耕地,和房舍作交換,並讓他們管理古城。因此有些貝都因人從游牧改為屯墾定居,雖然很多人還是喜歡在沙漠或山上搭帳篷,或仰天而睡。

很多人說貝都因人會從你身上敲詐一大筆騎驢、駱駝、買紀念品的錢,我卻認為他們的喊價不算過分,1 約旦幣 (約新台幣 43 元)一瓶水的售價在旅遊區尚算合理。他們有車有房有地有水有牲口,比我還富有,更受到約旦國王的尊敬。好幾個人都跟我說他們不喜歡城市的生活,覺得現在活得自在又不愁生活。這是他們的選擇。

最好吃的約旦菜在哪裡?

前世的 500 年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可能是我傻氣的好奇心吧,在約旦遇到的好人好事讓我在人情銀行裡負債累累,直至現在仍無法好好安放各種感動。我在一個社區活動認識了一個年紀相若的男生,我們一起聊到凌晨,最後他讓我坐順風車回客棧。臨別約旦之際,我跟他和另一個朋友以果汁代酒餞別,他媽媽做了一份我沒能在餐廳吃到的 stuffed vine leaves(葡萄葉捲) 讓我帶去機場吃。

約旦人都熱情好客地邀請我到他們家中,給我喝一杯杯超甜的阿拉伯茶,茶上面還有幾片鼠尾草的葉片在漂浮,或是一杯超濃的土耳其咖啡,房間裡飄散著獨特的香味。有一次,我在一家沒有菜單的餐館裡不知道可以點什麼菜,隔壁的人主動幫我傳譯,我問他最好吃的約旦菜在哪裡,結果他指了指自己的妻子,說她燒的菜最好吃,然後邀請我到他們家吃。

超甜的阿拉伯茶和有中東特色的巧克力(rosewater 和開心果口味)。圖/Ashy 提供

偶然之下(其實只是一通電話)我認識了一位女強人教授,她的研究方向正是我想了解的難民議題。她欣然受訪,還邀請了一個傳譯員和兩個敘利亞家庭接受我們的探訪。後來我們趕不上最後一班到首都的公車,她更讓我們留宿一宵,把自己的床讓出來給我們睡,自己睡在沙發。她的孩子年紀雖小,卻非常乖巧懂事(除了那個兩歲的親吻狂魔,忽然嚎啕大哭,又四處扔我們的鞋)。這種世間快絕種的好客之道讓我盛情難卻。

後來到了一個沒人會英語、也沒有計程車的村莊,我卻堅持到以約邊境──那個 1994 年兩國政府簽訂「以色列-約旦和平條約(Wadi Araba Treaty)」的地方。沒想到在一陣雞同鴨講之下,一位熱情好客的校巴司機願意花兩個小時陪我「瘋」,開著沒空調的車(途中還被檢查了三次護照)在熱到快中暑的正午裡,跟我去這個雖然是約旦國境,但本地人卻不能進入的地方。

我們在軍隊的陪同下,參觀了這個由軍方控制的領地,也瞭解了一點這個地方的歷史(感謝Google Translate)。當年的和平條約指明,以色列承認此地屬於約旦國土,但是以色列能夠租借這裡的農地。諷刺的是,約旦國民不能進入這片土地,遊客們和以色列人則能在軍方(他們非常熱情!)的陪同下進入。聽說兩國想在這片土地上建一個和平公園,但是到現在好像還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回程時,司機打電話給會講英語的弟弟,希望我們能到他們的祖母家喝茶吃飯,可惜因為我要趕公車,只好推卻。他眼裡暗下去的神色和光彩,如今還歷歷在目。我當時的不知所措,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也感到愧疚。

Bakura,約旦河和雅爾木克河的交匯處,接壤約旦和以色列邊境,是一塊約旦國境裡難得肥沃的土地。圖/Ashy 提供

一個四面楚歌的沙漠小國,何以成就如此友善純樸的人民?

我不想當什麼(偽)文青,販賣什麼情懷 。但是我很訝異一個水資源緊張、工資不高但物價抵得上歐洲,而且地理上「四面楚歌」的沙漠小國,如何能成就如此友善淳樸的人們。我疑惑我應該用什麼來交換,禮尚往來?他們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他們卻說這是他們應該做的,因為我們是外國人,如果不這樣做才是異數。還反問我如果他們到香港的話,會不會受到同樣的待遇?對他們來說,「給予」是他們價值觀裡很重要的一部分。雖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但是我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態感到有點慚愧。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可愛的約旦人,我或許不會那麼喜歡約旦──這個既炎熱,又有半夜大哭的動物,和不肯對我善罷甘休的蚊子的地方。

約旦是一個藍天下的龐大戶外博物館,一個文明歷史的古老見證。我不願意坐在每天辛苦上山下山的動物背上 (參考:「佩特拉的計程車」:我在世界文化遺產中,看見牠們的無助與無奈),就如余秋雨先生所說:「時間的力量,只能靠著體力慢慢去爬、去體會。不能拿著一張照片輕鬆地去看。一輕鬆,全都變味。」如果我當時沒有衝動坐上那輛計程車,或許就不會認識一位聯合國護士,聽他講述南蘇丹、葉門,和伊波拉病毒肆虐時的獅子山共和國的親身經歷。他選擇了一個流浪漂泊、不安穩的生活,以沉鬱的黑白灰色調貫穿人生,跟其他渴望色彩斑斕人生的人很不一樣。我很慶幸能認識一個與自己人生軌跡截然不同的朋友。

在中東背包旅行安全嗎?每個人的經歷都不一樣,每個國家的情況也不一樣。不是說能夠隨便答應別人的邀請,也不是說可以輕易相信別人。這種判斷力無論是在旅途中或是平時都一樣。在回程的旅途上,腦海中浮現這兩首歌的歌詞:

「沒有人完整/卻有人能信任/才找到永恆」(范瑋琪〈啟程〉)

「每次衝動留下的/都有所不同/然而有天你會懂/就是那些/讓你不同」(五月天〈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

這是我選擇的旅行方式。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Ahmad A Atwah@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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