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是我不再習慣的地方」──接受西方文化洗禮後,面臨「反文化衝擊」的不歸路

「臺灣,是我不再習慣的地方」──接受西方文化洗禮後,面臨「反文化衝擊」的不歸路

不再有人跟你去公園 “ Chill ” 一下;
不再有人跟你談論人生的未來藍圖與發展;
不再有人能理解,你對人際關係的認知。

不知道你有沒有感受過以上三種窘境──特別是在西方國家居住過一陣子,再回到臺灣之後?

我有,而且這情況嚴重到讓我有些難受。

「去公園要幹嘛?」

相信只要在西方國家待過一陣子的學生,多少都會有「第一次 Chill 」的故事。

還記得 16 歲那年在俄羅斯交換的時候,有天同學邀請筆者一起「去公園 Chill 一下」。在不理解 “Chill ”是甚麼意思的情況下,為了融入環境,還是一口答應了。

到了公園,同學們找了一塊平坦的草地,對我說:「這裡可以嗎? Let’s Chill!」。此刻還是不了解甚麼是 “Chill” 的我,點了點頭便坐了下來。過了一分鐘,當大家都俯臥在草地上聊天的時候,仍然沒有進入狀況的我只好問:「所以,我們要幹嘛?」

其實,Chill 所表達的概念,基本上就是放鬆、享受當下和甚麼事情都不做的綜合。但就像是英文沒有「孝順」的概念一樣,中文裏也沒有像 “Chill” 這樣子的概念。(若硬要說有的話,大概就是現在大家說的「耍廢」、「擺爛」等負面形容)

隨著在歐洲讀書的時間增加,“ Chill ” 也不知不覺變成筆者生活中的一部分。無論是在考試讀書之際,又或者是閒暇之餘,總是會和朋友在宿舍附近 “Chill” 一下。

然而,在回到臺灣後,這樣的行為,卻變得像是專櫃裡的奢侈品,可遇不可求:一來是生活在臺北的都市人,被生活忙得席不暇暖;二來是文化習慣不同,在公園裡沒有目的地歇著,在許多臺灣朋友眼中,是街友才會做的事。

因此,現在每當筆者想找朋友去公園 Chill 時,得到的回答總是:「去公園要幹嘛?」

到了公園,同學們找了一塊平坦的草地,對我說:「這裡可以嗎? Let’s Chill!」。圖/Shutterstock

「想那麼多幹嘛?」

不知道你是否有過這樣的經驗:和好朋友、好兄弟相聚時,特別是幾杯黃湯下肚後,高談闊論著彼此的未來?

談論人生的發展,從長遠的夢想到短期的計畫,在本質上強化了一個人做事的動機。事實上,這個動作在邁向成功的路上,不只是吹吹牛皮、單純向別人炫耀自己,而是透過人與人互相激勵的過程,在潛意識中不斷地提醒自己「目標是甚麼」。

也許是個人經驗所限,也許是文化民情不同:筆者在海外求學的過程中,完全不乏與各國朋友,一同討論彼此未來規劃的機會。但回到臺灣後,卻鮮少聽過身邊的朋友和人們,談論起自己的人生發展規劃──即便是在有酒精的情況下,大部分的談話內容,也不外乎是對生活的抱怨、情慾的渴望,或是改天要吃甚麼玩什麼買什麼。

在筆者的主觀認知裡,這個情況對比上述「動機培養」的機會,似乎正反映了臺灣社會「小確幸」的現況──或許是因為成長背景的侷限(這裡指的是臺灣的教育背景、鮮少讓學生認真思考「自己要的」人生方向)、經濟環境的限縮又或者是現實的壓力,人們開始更熱衷於追求「一次性」且「短時間可以獲得」的幸福感。

「小確幸」的文化,如今甚至充斥在臺灣社會的每一個角落:比起閱讀、進修和存錢旅行,人們更喜歡看爽片、玩手遊和花錢吃大餐。因此,每當筆者想和別人談論近期的計劃、人生的發展和未來的夢想,得到的回答總是:「喔!想這麼多要幹嘛?」

圖/Shutterstock

「知道這麼多要幹嘛?」

品嘗過西式的人際關係,回到臺灣後的日常交友模式,反倒令我感到有些「食之無味」。

或許是因為個人因素,回來後與老同學、老朋友們已見生疏;更可能是在歐洲讀書的這幾年,已習慣了人與人之間發自內心的交誼模式──若成為「朋友」,則彼此之間會分享真實的心裡話:不論是對事情的看法、打從心底的肺腑之言、或是分享生活周遭的大小事皆然。朋友貴精不貴多,這種相處模式,筆者相信也是不少海外臺灣人生活的支柱。

又好比說擁抱這個東方文化中較缺乏的肢體動作,看似簡單,實際上卻不只是連結了人與人之間情感(包含親情、友情和愛情),它更是科學證實過,對人類健康有幫助的支持方式。(註)

但很遺憾地,在回到臺灣後,心中對於上述交誼模式的依賴感卻無從抒發:不論是和在地同事或朋友,分享自己的觀點、願景或是生活,回應通常都是簡短的句子,而不是真正的「參與」對話;每次認識新朋友的時候,對話的內容也不外乎總是「在歐洲讀書很貴吧」、「你要去念甚麼大學」和敷衍性質的客套稱讚。

當然,每個人的交友狀況不同。這個情況的出現,大有可能是因為筆者自己在臺灣認識的圈子較狹窄;但這個現象的背後,或許也有部分原因在於:身處臺灣的我們,並沒有太多機會,學習如何好好地「表達」自己。

筆者觀察:比起西方社會,或許是受因為臺灣的文化背景、教育和工作環境所致,臺灣人似乎不太容易真正地「認識」一個人。筆者過去幾年在歐洲讀書的時候,不論是在學校、宿舍或是在公園 Chill 時,時常會和朋友聊到彼此的心裡話,像是自己的成長故事、家庭關係或是對特定事物的觀點;對比之下,回想起在臺灣的中學時光,朋友雖不時會「一起」做某些事,像是買便當、上廁所或是找老師、打球玩樂等。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彼此之間比較沒有深入的分享和交流,僅僅只是「一起」做事情而已。

個人感覺,在臺灣,人與人之間的對話始終停留在較為淺薄的階段,而非進一步地透過了解別人做的事情、成長的過程和內心世界來真正「認識」他們。因此,每當我和朋友問起他們的事情時,得到的回答也總是:「知道這麼多要幹嘛?」

反文化衝擊

上述筆者所遇到的三種窘境,反映的是「反文化衝擊」(Reverse cultural shock):當一個人習慣了新的文化後,對於原本既有文化所感到的不習慣和不適應。這個概念可以用來泛指習俗、民情或是價值觀等。

筆者在高一去俄羅斯交換回臺後,曾以為「反文化衝擊」只是會發生在少數人身上的罕見問題;沒想到,第二次旅歐求學返臺時,它對筆者的影響卻是格外強烈。

反文化衝擊的影響,想必是許多長年在外的臺灣人返台後,都能感同身受的現象──或許每個人有感觸的地方不同,但它就像父母給我們的胎記一樣,往往就此刻印在我們的人生中。

這種現象將來會不會再次改變,因人而異。但是,那種你我熟悉、習慣和親近的「家的感覺」,卻可能再也找不回來了。

註:關於擁抱對人體健康的整理,可以參考以下連結

圖/Shutterstock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陳孝彥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