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台灣沒有國際新聞?」一個電視記者的告白:當我站上前線,就會完全忘記疲倦

「誰說台灣沒有國際新聞?」一個電視記者的告白:當我站上前線,就會完全忘記疲倦

很多人都說,台灣沒有國際新聞,每每聽到這句話,我都會想:那老娘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這幾年我跑國際新聞,皺紋多了不少,但也成長許多,真的很希望觀眾可以透過我們的鏡頭,看到更多元、更廣闊的世界。

從內部編譯,到「國際新聞現場」初體驗

2015 年,我剛結束香港 TVBS 國際中心短暫的編譯工作,搬回台灣,當時沒有想太多,就決定繼續熟悉的國際新聞工作──那是我第一次跳脫編譯的身分,拿起麥克風,跨出辦公室到熟悉的日本挑戰國際採訪,沒想到這一跑,就跑上了癮。

雖然在平面媒體有採訪經驗,可是電視專題跟平面大不相同,還記得當時真的很菜,就算是「入門款」的媒體團,對於我來說還是很難,面對鏡頭要怎麼站、麥克風要怎麼拿都一無所知,好險當時的攝影是非常有經驗又耐心的前輩,再加上我們參加的是有很多同業的訪問團,大家嘻嘻哈哈的相處之下讓我放鬆不少,是我很難忘的初次採訪經驗。

2016 年,我換了一家公司,職稱沒有改變,但是出去的頻率更頻繁了,常常早上還坐在家裡餐桌吃早餐,下午就會從公司衝進家門,抓幾件衣服就拎著行李前往國際新聞現場。

在東森,我第一次挑戰了自己規劃的國際專題新聞,前往泰國曼谷,採訪當地的房地產成長狀況、經濟環境、文化創意產業政策成效,從事前的聯絡約訪到採訪行程都是我負責,在當地採訪的語言是英文,大大增進了我的國際新聞採訪功力。

同年的耶誕節前夕,當時我還在忙新聞的時候,我的主管問我:「妳明天要幹嘛?」我一頭霧水答道:「跟朋友交換禮物啊!」結果他丟下一句:「妳明天一早出發去大阪。」

我不是一個事業心很重的人,入行不久,什麼大新聞都比不過跟姊妹們在平安夜交換禮物啊!但我還是認命的背上包包,跟著攝影一起出發了,因為當時鴻海董事長郭台銘正在談入主夏普案,好不容易獲得可以進入夏普堺工廠的採訪機會,我們當然要去,也因此近距離見識到郭董的霸氣,還有好酒量(?)。

圖/翁琬柔 提供

熊本大地震:現場經歷規模 7.3 主震,停電停水仍要往前線衝

2016 年可以說是我的「新聞之神眷顧年」,熊本大地震發生當天,我本來在處理我的東京晴空塔專題新聞,結果一早進公司,待在棚內節節國際推播,接近中午的時候,主管走進攝影棚說:「回家收行李吧!」

我只能去草草交代處理我東京專題的攝影,就把手上工作丟著回家拿行李。當天桃園機場已經沒有飛往熊本的班機,我跟攝影只能搭高鐵到高雄,從小港機場飛往熊本。那一天的班機可以說是空無一人,因為觀光團幾乎全取消,只有新聞工作者往現場衝。

抵達熊本後,我們前往在 AirBNB 訂的房間放完行李,就搭計程車直奔重災區益成町──整個熊本黑漆漆的,沒有商家營業,我們連線到深夜買不到東西吃,也沒喝水,只好趕快睡覺。

沒想到當晚,發生了 7.3 的大地震,那,才是主震。電視啪一聲倒地,家具擺飾摔落的聲音,加上木造房子被震得嘎嘎作響,我躺在床上愣了兩分鐘,打開房門看到相當震驚的一幕:我的攝影拿著攝影機在拍攝房子的受損狀況跟街上居民避難的畫面。我忘記我當時在想什麼了,但是我現在深深地覺得,這就是新聞工作者啊,時時刻刻想要捕捉最新畫面,傳達給觀眾朋友。

圖/翁琬柔 提供

那晚,我們扛著攝影機,走到了附近的避難場所,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妝髮毫無準備的上鏡頭。回到房間後,也因為大小餘震不斷,整晚徹夜難眠。

在熊本的 5 天,映入眼簾的全都是這種屋倒路裂的景象,路上商店沒有開,所以我們沒辦法買到食物跟水,採訪避難中心的時候,我的攝影也不好意思拿取災民需要的食物。事實上,在巨大的身心壓力之下,我一點都不會感覺餓,渴了也只能到路邊還能投錢的自動販賣機購買飲料。

我們入住的地點,從第一天的主震過後就停水,還記得嗎?出發當天我在棚內播報,臉上頂著的是主播妝,頭髮上面更充滿了大量髮膠,不能洗頭洗澡跟卸妝,真的是讓我最崩潰的事情,更別說當時我正在經歷生理期……。

不過這樣崩潰無力的感覺,總是在我踏出房門後就消失殆盡,因為我的攝影把所有腳架跟攝影機一肩扛起,沒吃飯沒喝水也不吭聲,在採訪過程當中,看到那些失去家園跟親人的災民,還能打起精神接受我唐突的採訪,甚至對我輕聲說句「辛苦了」,我不能洗澡又算得上什麼呢?

在採訪期間,我的手機訊息從來沒有斷過,很多很多許久沒有聯絡的朋友都傳訊息說在電視上看到我,希望我千萬要小心,更有長輩說:「我看你站在斷崖,心臟真的要停了!」叮囑我雖然顧工作,但也要小心自己的生命安危,說真的,我當時每個小時都要連線,無論車子開到哪裡,我只想著趕快傳達訊息給觀眾,真的一點都沒有感受到當地狀況有多危險。

直到回台灣後,看著連線的畫面,自己就站在斷崖前面,我的攝影更是不知道怎樣爬到了對面拍攝,才驚覺我們兩個真的蠻大膽的。(完整報導請見:東森記者翁琬柔 徐家康 前進熊本震央全記錄!

電視新聞製作,靠的是「團隊」

本來以為新聞之神給我的挑戰就會停在熊本,結果到了夏天,長官說要做一個東京奧運的專題節目,一小時,自己採訪、寫稿與主持。當時我不過入行 4 年,一小時的深度採訪專題?自己播報?從出發前到製播過程,我一度壓力大到晚上無法入睡。

當時我們在東京待了兩周,以東京奧運為主題,介紹日本的最新科技,還有築地市場的搬遷狀況。國際新聞採訪最難的,就是我們在當地沒有人脈,人家也不知道東森到底是多大的公司,不像在台灣大多數商家都會熱情接受採訪,還有人不在當地就沒辦法親自處理很多事前必須申辦的採訪許可文件。

另外,在日本採訪,心真的很累,因為當地對拍攝的規範相當繁雜。例如我們去拍業配的超市,但業主還是會堅持這裡不能拍、那裏不能問,也不准我們訪問顧客,一切以客人的隱私為重,這樣一來,我們的畫面就會非常侷限。

現在回想自己到底怎麼完成這一個小時的節目的呢?完完全全都要歸功身邊的人,有經驗的前輩給我的意見、有耐心又有高深功力的攝影幫我的稿子加分、導播事前陪我練習走位、後製團隊的努力……,直到這次經驗我才發現,電視新聞要靠的是團隊,想要獨自完成,絕對不可能!

日本出差。圖/翁琬柔 提供

新聞之神「關照」:準備請假學韓語,馬上遭遇南北韓大事件

經歷了 2016 年的周子瑜事件、晴空塔東京專題、熊本採訪、新加坡創業專題、東京奧運專題節目,我開始意識到,我真的很「帶賽」,走到哪裡就「發爐」到哪裡,到了 2017 年,再度應驗我很受到「新聞之神」的關照。

2017 年 1 月,我到吉隆坡採訪當地房地產以及醫療產業的時候,金正恩的哥哥金正男竟然在機場被暗殺了!於是只能在已經安排好的採訪行程之間,追查金正男的新聞,要探訪他生前喜歡的餐廳,也得到停放他遺體的醫院守候,當時這在國際間是很重要的新聞,我的附近全都是 CNN、BBC 等大媒體,讓我像個小粉絲一樣,也認為能跟這些一線媒體並肩作戰真的相當刺激──能有這樣的機會,就算要我回房間繼續跟網友直播分析案情,我也甘之如飴。

在繁忙的新聞工作之中,我漸漸感受到自己的不足,打算在 3 月跟公司請假一個月到首爾學韓文,結果就在出發的前一個星期,南韓前總統朴槿惠遭到彈劾,她的支持者在街頭抗議,引發激烈衝突,也有台灣的新聞記者被打傷。此時,長官的一聲令下,我跟攝影又飛到了首爾……。

3 月的首爾入夜後非常寒冷,我跟攝影天天守在支持者的抗議現場,還有朴槿惠的住宅,現場有大批的韓國媒體。但,當時南韓媒體 JTBC 揭露了朴槿惠的閨蜜干政風波,媒體等同於朴槿惠支持者的最大敵人,所以我們在抗議現場有如過街老鼠,支持者看到攝影機就氣得想要打人。

當時真的是我採訪生涯中第一次感到害怕,因為他們真的相當激動,甚至會出手想毆打我的攝影,再加上我們在國外採訪沒有採訪車,所有的採訪裝備都背在身上,逃命相當不易(?)讓我真心為我跟攝影的人身安全感到擔心。

南韓年輕人失業率高,社會貧富不均,財團壟斷問題嚴重,讓當地的青年老早就受不了;經過 10 幾次的集會,才成功把朴槿惠趕下台。當他們舉辦慶祝勝利的集會時,我人也在現場,感受到民眾的開心,也為自己能見證歷史,感到相當驕傲!(燭光晚會連線請看:Live report of Park Geun-Hye’s impeachment

2018 年,跑國際新聞跑得真的非常過癮,4 月到韓國採訪金正恩跟文在寅首次見面的高峰會,跟來自全球近 3,000 名記者一起見證南北韓邁向和平。

緊接著 5 月遠征俄羅斯,揭開了蘇聯解體後的神秘面紗,跟攝影一起並肩作戰,跨越了很多國際採訪艱鉅的挑戰──這些經驗,讓我越來越能在工作場合享受跑新聞的快感,只要我在國際新聞現場,我就覺得自己的生命好精采,一點都沒有浪費,也能抬頭挺胸地說:「誰說台灣沒有國際新聞?」

圖/翁琬柔 提供

高速高壓高工時,依舊甘之如飴

我處理過的國際新聞,大約分為「媒體團」、「突發事件」、「新聞專題」,對我來說每一種真的都不簡單。

媒體團必須在新聞專業跟主辦單位希望呈現的內容間取得平衡,拍攝採訪時間通常也被壓縮得很緊,心理壓力不小。

突發事件必須在短時間內了解現場狀況,而且在海外採訪沒有任何資源、節節新聞都要連線最新資訊、工時又長,身心都需要強大的抗壓能力。

新聞專題的戰線拉長,從採訪前的聯絡、當地行程安排、到回國後的寫稿剪輯,準備時間越長代表作品的完成度要跟著越高,也是種不一樣的辛苦。

問我哪種類型最累?我選不出來,但如果問我時間重來,會不會再選擇當國際新聞記者?我的答案會是很肯定的 " Yes, I do!"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附圖皆為翁琬柔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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