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當短期志工,還是把資源託付給在當地深耕的人?──我親訪印度在地 NGO 尋找答案

花錢當短期志工,還是把資源託付給在當地深耕的人?──我親訪印度在地 NGO 尋找答案

近幾年來,許許多多的臺灣學生踏上國際志工的旅程,前往國外從事學童教育或搭建基礎設施。有人想透過旅行看世界;有人透過當志工瞭解服務的真諦;有人則期盼翻轉世界各地的不平等;當然,也有人可能只是為了在自己的履歷表上增添一筆經歷⋯⋯。

隨著出國的志工越來越多,社會大眾也提出了以下的討論:短期國際志工作為一個社區的過客,在離開當地後真正留下給來、可持續的影響是什麼?

例如,台灣著名的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曾表示,已經有許多的研究,證實了短期的國際志工對於他們所服務的對象是「弊大於利」的。社會大眾若真的希望能貢獻自己的微薄之力,一同來改善世界各地的不平等,那麼把資源交給在地方長期經營的 NGO ,或許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所以,國際志工團究竟該去還是不去?或者,要和什麼樣的組織合作,較能達成自己「讓世界更好」的初衷?這個問題意識,讓我親身踏上了前往印度的旅程:

從實際案例中找答案:探索印度的在地 NGO

過去的幾個月中,我和幾位朋友與兩個 NGO 一同合作。這兩個 NGO 分別是臺灣的 Starving No More(以下簡稱 SNM )及印度的 Association of Relieve Volunteer(以下簡稱 ARV): SNM 主要負責在臺灣募集資金,以提供當地學童獎助學金及一位 ARV 員工的人事費用;ARV 則負責代發獎學金給孩童、監督孩童按時就學,並進行其他社區發展相關的專案。像是建立當地學童的課後輔導班、辦理與社區家長們的共識會議、培力當地學童的領導力等等。

透過這次的合作經驗,我想用自己所觀察到的狀況、所聽到的故事,主觀地和各位分享我所認識的這個印度 NGO ,並分享 ARV 作為一個長期在地方耕耘的組織,比起短期性的國際服務團,多發揮了哪些功效。

總結來說,我認為 ARV 有以下三項特色:

(一)長期與社區居民互動,宣導觀念的成效佳
(二)在第一線,排除了社區進行改變所遇到的阻礙
(三)取得社區信任及持續看見改變,具有長期經營的使命感與壓力

長期與社區居民互動,宣導觀念的成效佳

在 8 月中,我與幾個夥伴及 ARV 的工作同仁,前往印度的社區做家庭訪問。目的是親身瞭解 ARV 及 SNM ,幾年來持續在當地推廣教育的成效。

ARV 的同仁在前往社區的路途中和我們分享:在我們即將抵達的社區中,絕大多數的父母是不曾受過教育的。他們欠缺足夠的知識及技能,又因處於種性階級的最底層,使得他們幾乎不可能離開社區,到其他地方從事更好的工作。

以上種種,皆讓這些父母們對於孩子受教育後的發展,可能相對欠缺想像。在這樣的情況下,與當地的父母建立一個「孩童的教育很重要」的共識,是他們的首要任務。

於是,ARV 每一個月定期和社區的爸媽們召開一次「共識會議」,說明為什麼送小孩去上學是重要的。並告訴他們,作為社區的一份子及小孩的爸媽,他們能夠做些什麼。

或許大家會有個疑惑,持續傳遞這樣子的觀念,就能說服爸媽,將小孩送至學校讀書嗎?

令我感到驚艷的是, ARV 除了持續地與村民溝通,也跟社區的村長合作,委託村長每天早晨挨家挨戶地敦促孩子出門去上學。此外,ARV 也在當地建立學童的課後輔導中心,讓每個學童能夠解決在學習中遇到的疑惑。

ARV 的課後輔導中心老師協助學童解答疑惑。圖/周建愷 提供

透過以下兩個面向,我們更知道 ARV 及 SNM 的努力已經有了成效:

首先,當地的村長及學校的老師透過線上的雲端表格紀錄學童的出缺席狀況,讓 ARV 及 SNM 的資助者,能及時瞭解狀學童的出缺席狀況──而學童的出席率越高,能領取的獎學金也越多。因此在那份出缺席表格中,除了偶爾因為當地衛生及飲食條件欠佳而染病在家休養外,絕大多數的孩子都是穩定出席的。

此外,在我們拜訪的家庭中,大多數的家長都對我們說,透過 ARV,他們有機會瞭解與學童未來升學及發展有關的資訊。並且語帶期盼地表示,希望小孩未來能透過接受教育過一個比自己更好的生活,而只要經濟狀況許可,會希望小孩盡可能的持續就學。

ARV 的創辦人 Ravi 先生與父母們召開共識會議。圖/周建愷 提供

在第一線,排除了社區進行改變所遇到的阻礙

在我們拜訪的社區中,國小與國中皆是在步行可達的範圍內,而高中則在數公里外。ARV 的夥伴和我們說,曾經有爸媽覺得讓女兒獨自去這麼遠的地方讀書太危險,不如就不去了。大家覺得 ARV 的夥伴們,會怎麼處理呢?

很顯然地,村長每個早晨提醒大家去上學還不夠「瘋狂」── ARV 還派了一個夥伴,每天早晨陪伴學童去幾公里外的高中上學,每天下課後再陪學童回社區。就這樣一直做一直做,直到學童及父母親覺得這趟路程是足夠安全的那天為止。

身處臺灣的我們,或許很難想像上學路途中的不安全感,竟然會成為父母放棄學童教育的原因。但這樣子的不安全感在當地是十分真實的,甚至就算有了錢、有了交通車,也未必就能夠被解決。

但在地組織透過長期服務,與社區居民建立的信任感,使他們成為了可能唯一有辦法排解不安全感的角色。

取得社區的信任,具有長期經營的使命感及壓力

從上面兩點可以看出,ARV 與在地村民所建立的緊密合作關係,以及透過長期耕耘慢慢帶來的改變,一切都看似往更好的方向,持續發展中。

然而,這半年來 SNM 因為資金的匱乏,必須要終止獎學金計劃。而每當 ARV 例行性地拜訪社區,他們也必須告訴村民,因為 SNM 資金的短缺,他們很遺憾地未能繼續發獎助金給大家。

在一次與 ARV 創辦人 Ravi 的訪談中,Ravi 和我們說,要告訴村民「獎助金計劃終止了」,是一件非常為難的事情,因為這會讓村民長期以來對於 ARV 所建立的信任有所扣分──有些村民甚至開始懷疑, ARV 是否其實仍持續收到 SNM 的資金,只是沒有轉交。於是,當 Ravi 及其他工作夥伴每次走進社區面對村民時,都會有種說不上心頭的愧疚感。

這樣複雜的愧疚感,我認為來自以下兩個原因:其一來自是上述村民信任感的下降;第二個更大的原因,則是在看到學童及社區開始慢慢改變後,卻被迫要停滯的失望感。

坦白說,ARV 的夥伴作為社區村民的長期陪伴者,他們的那份無奈或許我們很難體會,但從與 Ravi 的對話中,我們也不自覺得被那份失落感所渲染了。

難道缺錢就不能繼續做事了嗎?ARV 知道答案是否定的。持續以來的付出,讓他們不願意、也不能就此離開。

Ravi 對我們說, ARV 正努力地在國際性的公益募資平台 GlovalGiving 進行募資,而他們也會盡可能地繼續從事一些成本較低的服務,像是村民的共識會議、當地青少年的領導力培訓等等。

因為,不管是與村民們的連結,或是透過付出所孕育出的改變,都讓他們覺得付出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結語:

在來這趟印度行之前,我一直在思考有沒有一種模式,既能滿足大家想認識世界及投入服務的渴望,又能帶給當地社區較為長期的改變。

在一次次和 ARV 的夥伴們聊天後,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當短期國際志工」本身,儘管未必對當地有巨大而長遠的幫助,但還是能夠發揮一定的價值:例如從國外回到臺灣後,我們能多多參與攝影展及分享會等活動;在這些活動中,除了分享感動的情緒之外,我們更能進一步地邀請身邊的朋友們,一同瞭解社區的真實狀況,及在地 NGO 的解決方案。

在深入瞭解之後,選擇有信譽且致力長期付出的對象,資助一些費用來支持這些由在地 NGO 參與執行的專案。並在捐款之後,持續的關注與監督。

透過每一個人小小的力量,我們都能讓國際志工旅程的結束不是終點,而是下一輪行動的開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公益募資平台 GlovalGiving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