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盡是失根的「大雜燴」美學,我們只好出國去找歷史感──向歐洲「古樂復興」學文化保存與再造(上)

城市盡是失根的「大雜燴」美學,我們只好出國去找歷史感──向歐洲「古樂復興」學文化保存與再造(上)

近期,台北愛樂電台邀請了來自德國的「高塔古樂團」(Capella de la Torre)來到台灣,即將在國家音樂廳現場演奏,重現古歐洲的「文藝復興時期流行音樂」。

這是台灣藝文界一項「復古又創新」的嘗試──台灣人不用再遠赴歐洲、親臨古城,就可以現場聆賞歐洲文藝復興年代的「超復古聲響」:包括那些 5、 6 百年前文藝復興時期古樂器的古樸木質音色,和許多台灣幾乎從來不曾出現過的精美歷史樂器。

可以想見,台上的景象將有如穿梭時空──但這次不是《延禧攻略》清宮裡古今西洋樂器錯置扭曲的「烏龍穿越」;而是「正宗原汁原味」的時光旅行。透過專業人士的原音、原貌重現,把欣賞者完全拉回歐洲的十五、十六世紀文藝復興輝煌年代!

傳統透過再造後呈現的歷史樂音跟樂器,正重新進入當代人的生活之中:西方醞釀了一個世紀的「古樂復興運動」,正好連接上影響亞洲甚鉅的「復古文青風潮」──戴著超潮的復古眼鏡和皮件,聽一首用古樂器彈奏的復古樂,這種慢慢品嚐古韻的感覺,彷彿就像是研磨咖啡豆或打開老茶罐嗅聞的那瞬間,聞到了烘培和歷史沈澱的香氣。

藉此,我心血來潮地想來和大家聊一聊,關於歐洲將古樂與古城結合、「重視歷史也造福當代」的方式,可以如何讓台灣學習:

城市管樂隊繪畫。圖/Martin Chiang 提供

先談談台灣失根的「萬國炒飯」美學

一個國家經過了至少逾百年的歲月,若無法珍惜、保存前人所留下的遺產和歷史的印記,我們還剩下些甚麼呢?

前陣子,看到了有「台南最美巷子」之稱的地方,一棟保存完善的美麗老屋被拆:不只裡頭的古董和老建築的架構完全「被消失」和「被河蟹」掉;還「被跟風」地改建為與建築本身完全不搭的「夾娃娃機」店──看到了照片的慘況,實在感到無比的感慨。再多的「我們懷念它」,都無法改變這座時代寶藏的宿命。

然而,當然不只這間老屋的命運悲慘。台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許多像這樣的故事:充滿歷史故事和回憶、見證與體現一段逝去時代氛圍的老屋老街,卻因開發商或新任屋主,為了眼前的近利或實踐其「慘不忍睹的美學」而慘遭毒手;更慘痛的狀況,是即使已經名列文化古蹟,仍被怪手乾脆地「打掉重練」,或者因為一場「無名火」而付之一炬。

當台灣的古蹟保存始終不力,因而被越來越多不一定醜陋、但美感與周遭人文傳統明顯不搭的現代大樓給取代時,我們自己與下一代,必然也會逐漸失去一份對自家文化的美學認同。

我們的城市,如今有著太多的「各國風格」:像是歐式、日式、和現在流行的「中東杜拜風」⋯⋯。但在老屋本身與古街巷弄裡的傳統文化不被珍視的情況下,我們城市的市容和文化,只會變成一個失去自我價值、充斥著各種毫無說服力混搭風的大雜燴──就像是把世界各國的醬汁一次整桶倒進大鍋裡炒,然後打著「萬國炒飯」的招牌來賣一樣⋯⋯。

於是,我們反而「向外尋找歷史感」:以歐洲為例

而當一座城市空有歷史紀錄,卻沒有歷史建築、沒有歷史美學、缺乏文化認同時,我們便更嚮往如日本、歐洲或中東古城那種時代性的古蹟之美──多花一張機票錢,好到國外的某一座古城,去體驗曾經消逝的時光、沉浸在歷史保留下來的美學氛圍裡。

舉例來說:歐洲的新城區、都會區,雖然有時也充斥著許多難看與不搭調的建築,歷史的古城牆上也被噴漆塗鴉讓人感慨,但歐洲古城區的文化遺產保存之完善,早已是你知我知,婚紗業者、攝影師也知,「網紅網美」更知的事情。

每年,總有一群人特地往歐洲飛一趟。就是想在這古色古香的城市裡,打卡拍上幾張美圖,穿著美美的、夢幻的衣裝或婚紗,擺出 IG 裡那種享受生命的幸福照,順便在社群網站讓朋友們嫉妒與懷疑一下自己的人生⋯⋯。

但除了用這些現成的歷史古蹟當背景外,我們是否忽略了歐洲歷史文化所要帶給我們的訊息呢?

城市的歷史文化之所以美,是因為能把旅客帶回那個時空的當下:硬體的部分除了讓網美方便擺 pose 之外,也是讓人激起想像力、把人拉回到那種歷史課本中才能讀到的消逝年代──

然而更重要的絕不只是硬體,而是軟體:歐洲除了在古城維護和重新規劃這方面下足了功夫之外,在ㄧ座如樂高般的精緻古風小鎮裡,重新注入無形的歷史氛圍和遺失的文化,才是賦予這座古城一個靈魂最重要的關鍵。

古畫文物能用雙眼看,古城牆能觸摸其觸感,但真正能讓人從中徹徹底底體會氣氛的感動的,往往是聽覺上的──而屬於這座歐洲古城裡某個年代的音樂,正能讓人與周邊環境有一種「超搭」感;用聽覺當導遊,更能讓一趟歐洲的旅程充滿了意義。

歐洲各國為什麼要「古樂復興」?

圖/Martin Chiang 攝影

那麼,古樂和古城如何結合呢?這就要回到一開始提到的「文藝復興管樂隊」的故事了:

歐洲當代的「古樂復興」,把歷史音樂重現、回歸到這音樂誕生的城市裡,讓音樂在原始的地方響起──比如說在中世紀的高塔上,文藝復興的舞廳和凡爾賽的巴洛克宮廷。

這種以音樂結合傳統文化與古蹟,「超搭」又極具說服力的概念,近年來逐漸被發揚光大:

比如說在瑞士「鐘錶展之都」的巴塞爾市(Basel),其古城區山丘上、有著兩座壯觀哥德式高塔的主座大教堂(Basler Münster,又稱巴塞爾大教堂),從幾百年前的每年伊始,就會有城市樂隊在塔上演出,把自己當作是為市民報時的「人體時鐘」──直到今天,市政府更與巴塞爾古樂學院合作,在每年晚春早夏時的幾個周末,請古樂學院的文藝復興管樂隊學生們,在塔上演出 N 百年前、中世紀時期或文藝復興時代的「流行音樂」。

我在巴塞爾音樂學院留學時,也難得的碰到此機會,參加過這樣別具意義的演出:記得我們在 1500 年所建、狹窄的塔樓裡像縮進了蝸牛殼一樣的爬了 250 層螺旋階梯,腳軟的來到 60 公尺的高塔上──便可以俯瞰整座瑞士的巴塞爾市、法國的亞爾薩斯和德國茂密的黑森林等德瑞法三國鼎立的局面,其風景壯闊之美實在難忘。

印象深刻的是,當時因為風太大,所以我們便用夾子把影印的中世紀古譜給「夾」在固定的譜架上,否則風一吹便會像旗幟一樣的飛往黑森林;然後每一支文藝復管樂器,還都要用繩子緊緊地「栓」在手腕上──因為我們得把樂器整個向護欄外、朝著高塔下如螞蟻般的觀眾們吹奏(或許用「播送」還比較適合);要是沒有妥善的防護措施,要是樂器如文藝復興雙簧管的前端一節或古長號的滑管因風大沒抓好而墜落下去,重力加速度的結果,可是會直接砸死觀眾與自己的粉絲的──所以當時不得不像是上太空一樣的全副武裝自己。

用夾子夾好的古樂譜。圖/Martin Chiang 攝影

時間一到,哥德式雙塔敲響了震耳欲聾的巨鐘,我們便在高塔上居高臨下的往下吹奏,這時我體會到即使了文藝復興管樂隊平常在小空間的琴房排練時,已經大聲到吵死幾層琴放外的系主任了,但在高塔上吹奏時,還更需要比平常用盡肺活量和把樂器吹到爆的態度來把音量從塔頂上送下去⋯⋯
這就應證了:在原始的場地演奏當時的音樂,才能真正的體會音樂和場地兩者存在的原因。

另一方面,鏡頭轉到塔樓下,廣場上被一堆密密麻麻的觀眾佔領著,從塔頂往下看有如灑出來的咖啡粉,眼力夠好的話,會發現觀眾們不是像在大音樂廳裡嚴謹地坐著和飽受規範拘束,而是有的站著,有比較嬉皮的直接在石磚廣場上抱著大狗席地而坐,有著舔著冰淇淋,有的腳踏車騎到一半停了下來抬頭聽,每個人都像酒吧咖啡廳裡自然舒暢的走動,沒有人影響誰,但都自動自發的沈默的聆聽了一座屬於這座中世紀主座大教堂的歷史之音!

那時的經驗更讓我深深體會到:一座城市在古樂復興運動後,延續百年傳統主辦的這場活動,儼然已讓主座大教堂不再只是一個「觀光景點」,它更成為一個歷史再造、美學復興的大舞台。

這不是我們平常所認知,在音樂廳所聽的「(現代)古典音樂」;而是一種「以復古創新」的新型態音樂──它既追求歷史的正確性和藝術性,也在展現當代面對歷史美學的新態度。這更是當代的歐洲各大小城市,復興自己硬體與軟體文化的利器之一。

即將要來台獻藝的高塔古樂團,也正是誕生於這種「城市樂隊」的歷史組合──借由這種難得的歷史音樂,進而了解歐洲古城的背景故事,才能徹徹底底地感受一個時代的底蘊。

回歸歷史文化,珍惜自己的過往,尊重、學習然後再造──在台灣,今天有機會不用出國、就能親耳聆聽歐洲對歷史文化保存的永續經營方式之餘,我們是否將更珍惜這塊土地本身的歷史資源?並且讓其承襲著現有文化,繼續地傳承下去,並且發揚光大呢?

(未完待續)

備註:這一篇暫且先講到此。在下一篇,我將繼續為大家介紹歐洲古樂器、以及歐洲歷史悠久的「城市樂隊」們的由來。關於「高塔古樂團」的演出資訊請參考連結。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rtin Chiang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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