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文藝復興如何「從復古中創新」,不可不知當年的「真文青俱樂部」:佛羅倫斯小廳集

探索文藝復興如何「從復古中創新」,不可不知當年的「真文青俱樂部」:佛羅倫斯小廳集

這是我人生中第五次的佛羅倫斯旅程,從 17 歲來歐洲習樂第二年的自助旅行,搭夜車從奧地利翻越阿爾卑斯山入境義大利開始,我對佛羅倫斯的情感就像詩人但丁(Dante Alighieri)第一次在 Ponte Vecchio 老橋上、邂逅他一生中的情人貝德麗采(Beatrice)一樣──從此無論人在何處,心都繫於這座城市。

但丁在詩集《新生》(La Vita Nuova)裡,描寫他 9 歲時見到貝德麗采時的感情:「這個時候,藏在生命中最深處的生命之精靈,開始激烈地顫動起來,就連很微弱的脈搏裏也感覺了震動。」

這就是每次當我搭著火車、緩緩駛進佛羅倫斯車站時,看到聖母百花大教堂那橘紅色八角形的巨型蒼芎圓頂,從舊城區房屋屋頂上,像日出日落一樣的浮出消逝時的感受。

我尤其喜歡漫步在中世紀留下的市街上,避開觀光客的人潮,穿梭於狹窄古巷道間。這時耳機必應景地聽著屬於這座城市的背景音樂──也就是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 5、6 百年前創作於佛羅倫斯的古樂。

耳機裡的魯特琴撥弦震動,對應著眼前橘紅色斑駁磚瓦的市容,當我用相機捕捉影像的那一刻,視覺、聽覺與周遭穿越時空的氛圍,真的能讓人感到:「就連微弱的脈搏裡,都感覺到了激烈的震動」那般的感動。

佛羅倫斯的歷史故事,實在是太過豐富,一時三刻實在難以說完:例如從梅蒂奇(Medici)家族致富到統御此城的故事,近年就已被拍成了長篇影集。

這是我人生中第五次的佛羅倫斯旅程,無論人在何處,心都繫於這座城市。圖/Martin Chiang 提供

但或許,從佛羅倫斯最重要的人文遺產──音樂,來帶入這座城市的背景,更能體現氣氛對味之美:

"dalle quale cose si trae, che la Musica altro che dolcezza non è; che chi cantar vuole, conviene che dolcissima Musica, e dolcissimi modi ben regolati, dolcissimamente canti."── Giovanni de'Bardi, letter to Giulio Caccini 

「所以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音樂只是甜美的,誰若想要唱歌,必須以最甜蜜的方式,唱出最甜美的音樂和最甜美的音調」──十六世紀佛羅倫斯評論家巴爾蒂,寫給音樂家卡契尼的一封信。

佛羅倫斯作曲家卡契尼 Giulio Caccini 的情歌- Amarilli mia bella 美麗的阿瑪莉莉:

輝煌一世的城市風光

今天,當我們穿梭於佛羅倫斯城的街巷,如果自動過濾滿城為患的團客和每幾步一家的冰淇淋店,我們便能看見這座曾經輝煌一時的城市,與其風光一世的痕跡。

比如說,若我們一離開車站,便毫不猶豫地直衝旁邊 1470 年所建造的「新聖母大殿」(Santa Maria Novella),無須任何多餘的開場白,就能直接撞見文藝復興畫家馬薩喬(Masaccio)所繪的「聖三位一體」震撼壁畫。而這時,「發思古幽情」的感受,便立刻開始蔓延了。

如果我們繼續往城鎮裡邁進,穿過窄巷後,霎那間迎面而來的就是超現實的蒼穹巨頂與喬托的鐘樓──巨大的聖母百花大教堂(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正如科幻片中的淨白宇宙戰艦般「停靠」在眼前。接著,在「排隊排到死」的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與學院美術館(Galleria dell'Accademia)欣賞文藝復興三傑的曠世巨作;讚嘆令人難忘的維奇歐宮建築美學;更別提波波利文藝復興花園與領主廣場的熱鬧雕塑群⋯⋯。

然而建築我們看得到,古畫作我們摸得著(這是形容,千萬別真的試!),相比之下較容易被我們所忽略的,卻是十五和十六世紀,生活在佛羅倫斯的偉大思想家與哲學家們的「作品」:

當時梅蒂奇(Medici)等富裕的佛羅倫斯家族,不僅支持了各種如繪畫和雕塑等「看得到摸得著」的藝術,還大力地贊助了無形的「思考藝術」。

其中以歷史上最著名的思想家之一,同時也是著名的科學家、天文學家──伽利略.伽利萊(Galileo Galilei)堪為代表。

更少人知道的是,他是音樂家和理論家文森佐.伽利萊(Vincenzo Galilei)的兒子──而伽利略的父親文森佐和他來自各方的朋友們,更可說是文藝復興運動的重要推手。

穿梭於佛羅倫斯城的街巷,便能看見這座曾經輝煌一時的城市,與其風光一世的痕跡。圖/Martin Chiang 提供

十六世紀的「真文青俱樂部」:小廳集

文森佐.伽利略(Vincenzo Galilei),是當時十六世紀一群由藝文界人士、知識分子們等「真文青」所組成的俱樂部成員之一。

這個俱樂部名叫「小廳集」(la Camerata),這群文藝青年們「平常賴在咖啡廳裡無病呻吟盡討論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大誤);「試圖重新復甦古希臘時期的美學和音樂」(正確)──透過不斷討論辯證、研究改良,具體將之實踐於他們所處的年代。(這其實就和當今的「古樂復興運動」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群各領域上的專家們,從 1573 年開始聚集、圍繞在巴爾蒂伯爵(Giovanni de'Bardi,1534-1612)的身邊。巴爾蒂伯爵為「小廳集」德高望重的贊助人,除了經濟上的援助外,也不時分享自己的靈感與點子。

文藝復興的中心思想,在於復興與研究古希臘羅馬時期的古典藝術,巴爾蒂伯爵和他的菁英朋友們,如:前述的伽利萊(Galilei)、語言學家 Girolamo Mei、佛羅倫斯最著名的音樂家與歌手 Giulio Caccini;以及其他許多藝文界的大老和常客,如音樂家 Jacopo Peri 、 Malvezzi 、 Pietro Striggio 和 Cavalieri ⋯⋯等人。他們試圖了解古希臘羅馬時期的歌唱方式,也試圖了解古希臘的音樂和古典戲劇的構想。

小廳集的文人們,也與魯契尼(Ottavio Rinuccini)、 Chiabrera Guarini 等詩人們合作,集結各領域專家後,把他們「加進群組」,一起嘗試運用古老的韻律結構,並以新的文學形式和流派,開發出一種「嶄新的音樂表演形式」──也就是至今全球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義大利歌劇」前身。

小廳集的文人們集結各領域專家。圖/Martin Chiang 提供

是「復古」,更是「創新」

一個人類歷史上的偉大藝文時代,就在這群理念相同、領域不同的「真文青」們努力下被打造出來,也啟發、成就了後世的無數人、造就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們從中可以知道,所謂的「文藝復興」,絕不只是把古希臘羅馬等「古典世界」的古物給挖出來展示,然後自我感覺良好地自稱「復興了文化」;而是藉由真正的了解歷史,爬梳研究「歷史文本」所遺留下來的片段後,運用古人的美學觀念和智慧,重新打造出一個嶄新的世代與風格。

畢竟,永遠沒有人聽過古希臘羅馬音樂「真正的」樣子,即使歷史證據確鑿,但總會有永遠無解的片段──在這塊未知的領域,反而讓人們得已盡情發揮。

同理,當今紅遍歐洲,用史料、古樂器和原始的技法「復興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音樂的「古樂復興運動」,也可以說是歷史上第二次的「音樂文藝復興」。

總會有永遠無解的片段──在這塊未知的領域,反而讓人們得已盡情發揮。圖/Martin Chiang 提供

迎來「歌劇」的新時代、西洋音樂的基石

回到小廳集裡。這些學者們、真文青們的「歷史定位」、也是最大的功勞成果,便是將極具表現性的獨唱方式,正式推向(重新帶回)世界音樂史的廣大舞台。

從這時候開始,佛羅倫斯小廳集一手開創了「歌劇」的新時代:如 Caccini 和Jacopo Peri 所譜寫的《尤麗蒂采》(L ́Euridice,1600),描述了古希臘的詩人奧菲歐的故事、以及他對尤麗蒂采(Euridice)的愛戀。

歌劇的百年歷史在此刻,就如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1455-1510)的畫作:《維納斯的誕生》一樣,從貝殼中閃亮嬌豔地現身於世。

佛羅倫斯小廳集一手開創了「歌劇」的新時代。圖/Martin Chiang 提供

同樣重要、或者更重要的,是佛羅倫斯小廳集也出版了作曲家卡契尼(Giulio Caccini)的歌唱作品集《Le Nuove Musiche》,其內容多為主旋律明顯、簡單好聽的流行旋律與情歌:

相較於當今的「填詞法」,文藝復興時期的「流行歌」,其歌詞與音樂的搭配實在是更為恰到好處──詞曲相輔相成,用「最甜美」的歌詞結合「最甜蜜」的音樂,直接了當地把失戀或暗戀的強烈情感給宣洩出來。

為何主題多是「失戀」與「暗戀」?那是因為文藝復興時期的人們認為,這種柏拉圖式「永遠得不到的精神之愛」,才是最「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

卡契尼的"新音樂"裡的情歌:Non ha l ciel 天空沒有如此明亮

有趣的是,這種百年前的音樂即使到了今天,聽者仍然會如跨越時空般感受到其強烈的情感──這類音樂因為好聽又易記,也讓佛羅倫斯的市民們在大街小巷裡傳唱(或是青春期的少年,手拿著魯特琴,偷跑到鄰家姑娘的陽台下唱情歌)──這也是開啟往後百年音樂史中「歌唱藝術」的一個最重要里程碑,為當今的西洋音樂奠定了穩定堅固的磐石。

足球與冰淇淋──文藝復興時期的開創性風景

在佛羅倫斯小廳集的古希臘文史搜集、研究與創新等成就之外,其「靈魂人物」、「重要贊助者」巴爾蒂伯爵,今天最廣為人知的,不僅是對詩歌或音樂發展上的重要貢獻──他更是「現代足球」的創始人之一。

因為在他所撰寫的論文《Discorso sopra il giuoco del calcio fiorentino》( 1580) 中探討了佛羅倫斯的遊戲,並描述了一種「高貴優雅而又非常堅硬的球類運動」,類似於足球。

巴爾蒂伯爵自己寫道:「足球員應該是一個『高貴優雅的紳士』,他們從 18 歲到 45 歲,美麗而充滿活力,勇敢無瑕。」(對比起今天歐洲某些隊伍,對方碰一下就倒地翻滾痛哭的「假摔」、「紙人」足球,不禁感嘆:原來足球運動一開始曾是如此的「勇敢無瑕」啊⋯⋯)

文藝復興的佛羅倫斯,曾經是如此一個充滿各種機遇、可能性與開創性的城市。圖/Martin Chiang 提供

這讓我們來到最後的結論:文藝復興的佛羅倫斯,曾經是如此一個充滿各種機遇、可能性與開創性的城市。舉凡音樂,藝術,建築,哲學,科學皆然,甚至還包括了足球⋯⋯。

當然,不能忘了這裡還有一個比聖母百花大教堂更受觀光客歡迎的「風景」:那就是當地入口即化的「義大利冰淇淋」。當年,連梅蒂奇宮廷裡的王公貴族們,早就已經愛上了這冰涼又甜透心底的甜點,特別是沒有人能比十六世紀的法國皇后—凱瑟琳.梅蒂奇(Catherine de Medici,1519-1586)本人,更愛冰淇淋的滋味!

事實上,我們今天所吃到的冰淇淋,與 5 百年前凱瑟琳.梅蒂奇皇后在婚禮盛宴上所嘗過的冰淇淋,差異應該不大。值得注意的是,由於當時夏季炎熱的佛羅倫斯冷藏保存困難和需要昂貴的成本,所以冰淇淋只能由富人享用。(目前我還沒有看過文藝復興宮廷畫師畫過冰淇淋的靜物畫,可想而知是因為擺著畫冰淇淋,幾分鐘後會就變成畫奶昔。)

從旅遊談到音樂、運動,最後再談到美食甜點的歷史,歷史故事一說起來,真如鐵鍊與扯鈴一樣,可以從這個領域扯到另一個領域,到最後還讓筆者這位「披著音樂家皮的吃貨」原形畢露⋯⋯。

最後,讓我們回到主題,想像一幅畫面:一個在陽台上彈奏魯特琴為女神歌唱情歌的青年;一群在大廳裡談天論地研究古希臘藝術的專家學究;幾位在花園裡的青壯年們「優雅地」踢著足球;剛跳完宮廷社交舞的貴族婦女舔舐著快融化的冰淇淋;古韻唯美的義大利文藝復興古調逐漸響起⋯⋯

我想,這就是一張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的「記實攝影照片」了。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artin Chi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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