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是一片大陸,它不是一個國家——前進坦尚尼亞,令我難忘的「震撼教育」之旅

「非洲」是一片大陸,它不是一個國家——前進坦尚尼亞,令我難忘的「震撼教育」之旅

「人們似乎總是不明白,『非洲』是大陸(continent),並不是單一國家。」我坐在越野車的副駕駛座,一旁手握方向盤的朱瑪,語帶無奈地如此說著。

那是距今兩年前,一個兩週長的春假,地點則位在東非的坦尚尼亞(Tanzania)──藍人當時還是美國波士頓大學的學生,學校的觀光系有一門課,需要實地到非洲國家參訪。一聽到這消息,便覺得這是多麽機會難得的課,於是立刻報名選修。

朱瑪,是我們一行美國大學生在坦尚尼亞當地的司機兼地陪,他的英語流利、見多識廣,和我與許多同學一路上聊了許多。他口中「非洲是大陸、不是單一國家」這句話,讓我印象尤其深刻。

確實,非洲(Africa)明明擁有 55 個國家,但關於非洲諸國的各項消息,在台灣已經少之又少的國際新聞中,總顯鳳毛麟角;同時不論在媒體報導或日常對話中,當人們談到與歐美、亞洲相關的事物,多會清楚地指出國家甚至城市──好比「法國巴黎時裝周」、「日本京都五日遊」等等;反觀若是談到關於非洲大陸的事務,卻往往總以「非洲」兩字統稱之──例如「她去非洲當志工了」、「你看非洲飢民多可憐,不要浪費食物⋯⋯」云云。

這更不只是在台灣一地的現象:非洲各國,均沒有如CNN、BBC、NHK,甚至半島電視或央視這樣具備足夠規模的媒體,足以傳遞具權威性的「非洲各國新聞」或報導「非洲國家視角中的世界」。因此國際上關於非洲的報導,絕大部分也都是所謂「西方觀點」的新聞──至於這個所謂的「西方觀點」,由於過往長年以來的殖民歷史、乃至二戰後列強角力下的紛亂,至今也充斥著整個非洲均是「黑暗大陸」的刻板印象。

然而事實上,非洲是一片巨大且多元的大陸,每個國家、族群間的差異非常大,如今更並非每個國家都在「種族內戰」、「民不聊生」。這次有機會和學校的教授、同學們一同踏上這片土地親自體驗非洲諸國的種種,令我相當難忘也感恩,而非洲也確實跟我原本所想的很不一樣:

吉力馬扎羅機場出來的地方。圖/波士頓藍人 提供

一、「東非聯邦」的未來首府──阿魯沙市

藍人入境非洲的第一站,是位於坦尚尼亞的阿魯沙市(Arusha)。

其實剛下飛機的時候,是有一點嚇到的:阿魯沙市的「吉利馬札羅國際機場」,整棟航廈建築比舊基隆火車站還小,大概就一個捷運站這麼大,同時建築物十分老舊、機場也沒有空調;卻有嶄新的免稅商店、鎖定外國旅客賺錢。

這裡也是藍人第一次見到朱瑪和他同事們的地方──在這堂課程的指導老師山姆.梅林覺教授安排下,我們於半夜抵達機場時,朱瑪與他的同事們早已在外面等待著我們。

阿魯沙市中心鋪有柏油路,但只要稍往郊區方向行進,柏油路就消失了。整座城市塵土飛揚,除了車輛行經泥土路所掀起的沙塵外,更多是來自這裏四處大興土木的工地──在阿魯沙這座城市,目前正在施工的區域,比整個已建成的城區還大,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裏是由東非 6 國共同打造的「未來首府」:

梅林覺教授告訴我們,近年東非有 6 個國家(坦尚尼亞、肯亞、烏干達、盧安達、蒲隆地和南蘇丹),正在努力透過協商,力求組成一個統一的聯邦政府,即「東非聯邦」(East African Federation)。且自 2004 年起, 6 國已陸續簽訂關稅同盟協議,組成「東非共同體」(East African Community,EAC),總部即設在阿魯沙。預計未來東非聯邦統一後,這個新國家的首都,也會是阿魯沙。

或許正是因此之故,這座城市正在大量外資的湧入下,大興土木、快速擴張,城市中更到處可以看到來自中國的基礎建設團隊,簡體中文的工事招牌林立──中資的營建機構,正在這裏大舉投入過去美國企業較少投資的「硬建設」(如公路、橋樑、管線等基礎建設項目);至於市中心區域的「軟建設」如房地產、大型觀光飯店、觀光觀業投資等,則是被早已進駐此地的美資國際企業插旗了。

二、爬吉利馬扎羅山──當地明顯與我不同的「距離 / 時間觀」

在坦尚尼亞市區街頭,雖然不乏汽車、摩托車和公車,但「步行」依然是當地最主要的交通方式──記得剛到阿魯沙的第二天,我們說服飯店保全帶我們上街去買手機卡(基於治安考量,飯店仍會為外國旅客安排保全,平日並不建議旅客單獨出遊),保全告訴我們:「很近,走一下就到了」,最後卻走到「天荒地老」,大概足足有一小時以上。

而在阿魯沙的大馬路上,也時常會看到當地路人赤腳走在街上、頭上頂著一個大簍子緩緩行進著。朱瑪告訴我們,很多人天天走 10 公里以上進城買賣東西,步行通勤 10 公里在當地人來說是常態⋯⋯。

在我們探訪非洲大陸第一高山,有「非洲屋脊」之稱的吉力馬扎羅山時,同樣的「時間、距離觀」落差也再次體現:我們跟著一位當地嚮導,在他們口中的「山間便道」中不斷爬上爬下,對方總是說目的地:「很近很近,再 5 分鐘就到了⋯⋯」但 5 分鐘後再問他還有多遠,還是同樣的回答「無限跳針」。

這所謂的「便道」,其實對非專業登山人士如我來說十分崎嶇、並不那麼好走,但沿途極為荒涼的地方,竟然還時常看得見人家。途中經過一個蝙蝠洞,蝙蝠群在我們的燈光一照之下傾巢而出(藍人的臉還被蝙蝠撞了一下),團員中有一位未告知大家的自己懷孕的同學,最後因行程太過勞累走不下去被帶下山。

旅程的終點,是一個山間瀑布。瀑布不大,但是經歷千辛萬苦抵達後,卻覺得眼前景致格外美好。又不禁想到:這對我們來說十分艱辛的路途,對當地居民來說卻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

市區街景。圖/波士頓藍人 提供

三、山間馬賽部落的「震撼教育」

坦尚尼亞的人民普遍使用斯瓦希里語──斯瓦希里語(和英語)也是未來東非聯邦的官方語言。但是這裡同時也住著一個全球知名、以「堅持傳統生活方式」著稱的原住民遊牧族群,馬賽人(Maasai)。

不過,實際上走訪馬賽人的聚居地,印象亦與過去單從書中、網路上得知的資訊大不相同:

這一天的行程,山姆.梅林覺教授帶我們一行人到了一個位於山間的馬賽部落。山間的大平原廣大無邊,相較於台灣山區的壅擠高聳,很難想像這裏的山腰間能有這麼廣大的平原──平原中間有一個部落,馬賽人用竹籬笆圍起一片區域,裡面有許多小茅草屋。

在部落唱完歡迎我們、慷慨激昂的民族傳統歌曲之後,山姆教授把我們大致上分成一男一女一組,每組由一位馬賽人帶領我們進入他們所謂的「家」中參觀。進入茅草屋後,裡面沒有任何燈光,昏暗而且骯髒、更看不出有人在此生活的任何痕跡。帶領我們的馬賽男子,開始用簡單的英語、很簡短地告訴我們這是他的二房及二房小孩住的屋子,並解釋他們怎麼在這裡生活。然後馬上結束話題、問我們還有沒有問題?

之後則立馬把我們帶出屋外──此時一堆茅草屋的中間,已經擺滿了一堆廉價劣質的所謂「工藝品」,價格卻比阿魯沙市隨處可見的工藝品還高得嚇人

藍人和搭檔的女同學表示沒有意願購買之後,這位馬賽男子開始強迫推銷,不斷死纏爛打,怎麼也不肯離開──先是動之以情,後來甚至惱羞成怒,說自己要養家人很辛苦、我們怎麼可以如此沒有同情心等等⋯⋯最後是藍人的女同學搭擋強悍回絕之後,他才終於罷休。

事後看到其他同學一一出了部落,有的人忿忿不平、有的人害怕到要哭了、有的人則是花了 200 美金買了一個破項圈⋯⋯。

此時,教授才告訴大家,這些不好的觀光體驗,是他故意安排的。他希望我們了解這個國家不同的面貌──有不同於刻板印象中的進步,卻也同樣存在著亟需改變的一面。

好比說,這個所謂的「馬賽傳統部落」裡面,其實許多人早已經不住在部落裡了,但他們之中的部份人士,仍利用這個部落的原始驅殼,來賺取「能撈就撈」的觀光財──只是這樣殺雞取卵的模式,不但無益於原住民族群在國際旅客眼中的形象、更無法讓當地觀光收入永續。

之後山姆教授並安排了當地觀光局的人員前來演講,與我們共同探討目前這個高比例依靠觀光收入的國家,目前所面臨的許多現狀、困境及未來改變的方向。

四、山區裡的「觀光小學」

還有一天,山姆.梅林覺教授帶著我們參訪了一間當地的馬賽小學。這間學校設備十分簡陋,我們幫忙當地的援助團體,載運了好幾大箱的教學物資,包括筆記本、鉛筆等等,一同前往。

山姆教授告訴我們,在這裏許多 NGO 組織的援助,之所以不直接提供現金,而是選擇在已經狹小到沒空間的越野車裡帶著一箱一箱的物資到這山區,為的是確保這些物資能真的幫助到當地小朋友,而不是被仍然腐敗的地方行政體系給貪污掉了。

而在這裡,看來十分開朗,穿著藍色制服而非傳統馬賽服飾的原住民小朋友們,上課模式也很「特別」──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每個小朋友都是「職業學生」:只要有觀光客、參訪團一到,全校就停課了。老師為了讓這些小朋友討訪客歡心,還會特別教他們講一些和遊客會使用到的英文問候句子。

而這些小朋友也非常習慣遊客的來訪,甚至只要一拿出手機作勢要拍攝,現場就會像飼料灑進鯉魚池一樣──整群小朋友立刻把你包圍住,爭先恐後地對鏡頭做出可愛的動作。

另外當地的志工也提醒,許多小朋友已經很習慣向觀光客們要身上各種看來很酷的東西,或甚至直接在包圍拍照時順手「拿」觀光客的隨身用品──他們其實沒有惡意,只是環境讓他們覺得這些行為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有如「觀光小學」的經營模式,其教學效率與成果老實說讓我有些堪慮,但背後想必也有著長久維持一間學校預算的不得已。因此儘管這樣的學校經營方式是如此「另類」,藍人還是很高興這些小朋友能夠持續在這裏接受教育。

馬賽小學。圖/波士頓藍人 提供

五、大草原保護

這趟旅程的重頭戲,是在兩個巨大的國家公園裡,近距離觀察野生動物──東非有名的「動物大遷徙」,名列很多旅人的「一生必訪清單」裡。而所謂的「東非動物大遷徙」,指的是涵蓋肯亞南部與坦尚尼亞北部的大草原上、為數超過數百萬的非洲野生動物,會因季節變化生存條件改變,浩浩蕩蕩地一同由一地遷徙到另一地。

目前在東非動物大遷徙的路線,均多被兩國劃為許多的國家公園、列為生態保護區,也成為兩國的觀光命脈。

我們是在雨季即將結束、乾季來臨之前來到這裡。雖然動物還沒開始大遷徙,但也不像雨季時有較高的蚊蟲傳染病風險、也沒有乾季的炎熱難耐。我們參加的活動,是位於坦尚尼亞「賽倫蓋蒂國家公園」以及「恩戈羅恩戈羅保護區」的獵遊(Safari)行程──聽朱瑪說到,過去國際觀光客比較喜歡在肯亞那邊觀賞動物,但近年因肯亞政府幫助索馬利亞政府打擊叛軍和惡名昭彰的海盜,陸續遭到炸彈客等恐怖攻擊報復,觀光客遂開始一窩蜂地往坦尚尼亞這邊跑。

曾有人說過:「人的一生,如果沒在非洲大草原上奔馳過,你不會知道什麼叫自由跟生命。」雖然藍人沒有親眼目睹獅子狩獵的震撼畫面,卻也親眼目睹到黑面牛羚死亡後,被數百隻不同種類的巨大禿鷹圍繞,等待著少數擁有剪刀嘴的禿鷹割開牛羚的表皮,有些等不及的禿鷹,甚至將頭直接探入牛羚的肛門、抽出一些血淋淋的器官。

有死亡,也有新生:看著剛出生的牛羚必須立刻學會跑步,否則就會被媽媽拋棄的畫面,至今還在腦子裡如熱鐵烙膚;也還記得到達大草原第一天時,當我還興奮地站在越野車上享受大自然時,車隊卻在大草原中央的一堆石頭間停了下來──嚮導說要在這邊吃午餐。我當時嚇呆了,這不正與剛剛我們一直在找獅子的那些石堆一模一樣嗎?後來朱瑪跟其他車的司機大哥先下了車,開始學猴子嗚嗚嗚叫並且大力拍手,並到處檢查確定石頭上沒有獅子之後,才讓我們下車吃飯。還有一次,我們在河馬棲地、一片巨大的湖畔旁邊吃便當;甚至還有一次,同學手上的熱狗直接被一隻巨大的老鷹俯衝搶走⋯⋯

這些原野的回憶,至今仍是如此的歷歷在目、著實讓人難忘。

死掉的黑面牛鈴 。圖/波士頓藍人 提供

結語:如果可以,請大膽探索屬於自己的眼界

儘管只是一個為期兩週、主要在非洲一個國家的參觀行程,在教授的費心安排下,親眼見證了坦尚尼亞這個國家的種種不同面貌,仍讓我有著大開眼界、同時破除許多過去刻板印象的深刻經歷。

好比過去我從不知道,在坦尚尼亞這個國家,其國土面積的四成以上,都是自然保護區。這個國家的人民更非常重視國家公園的規範與守則:不論任何黨派,只要有哪個「白痴政客」提出任何可能破壞國家公園生態的提案,總會被輿論普遍撻伐──那是因為他們深知,這些國家公園裡的野生動物,正是目前這個國家的經濟命脈。例如在坦尚尼亞,像朱瑪這樣從事觀光業工作的本地人,薪水是遠高於平均水準的。也因此,他們格外關心當地的自然環境,能否在如今的加速發展中長久永續。

另外,當媒體總喜歡聚焦中國的城市發展速度時,其實阿魯沙正在以毫不遜色、甚至更快的速度建置超過原先市區規模好幾倍的工程;當大家還在認為「非洲」都很落後髒亂沒有汽車沒有餐館的時候,其實阿魯沙不只各國料理齊聚、城市中的 4G 網路訊號更一點都不差,甚至還比許多先進國家更早,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的網路金融交易系統⋯⋯。

誠然,這也不過是整片廣大非洲大陸上的一小片風景而已。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前往坦尚尼亞聯合共和國;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前往非洲;每個人更不可能都走遍世界各個地方──這時候,更多視角的報導、分享和評論,媒體傳遞資訊的角色,就變得非常重要了。

事實上,台灣一直以來都有著許多外交人員、台商企業和工作者、志工們,早早在非洲各國發展、開拓。當世界強權再度聚焦非洲大陸的今天,真希望台灣媒體能更具有更宏觀的視野,讓我們能更正確且多方地認識這一片大陸上不同的面貌。

所謂「借鏡他國」,不是只有一昧抄襲所謂的先進國家;發展中國家如何面對其重重考驗,有時候更值得參考;而若將關注焦點一直放在自己國內的政治亂象、八卦小事上繞,更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

當然,與其期待台灣媒體,如果可以,其實有個更直接簡單的方法:強烈建議你我再次拿起海島子民的勇氣,放下所有媒體告訴你的刻板印象,找機會親身去闖蕩、踏上旅程,開拓自己的眼界、尋找屬於自己的觀點。

我們這車的亞裔同學以及朱瑪。圖/波士頓藍人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波士頓藍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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