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人物】騷擾、迫遷、謀殺、性虐⋯⋯四個單親媽媽,為何冒死踏上「篷車之旅」?

【邊界人物】騷擾、迫遷、謀殺、性虐⋯⋯四個單親媽媽,為何冒死踏上「篷車之旅」?

編輯導言:「移民大遷徙」(Migrant Caravan),指的是那些來自中美洲各國,特別是薩爾瓦多、宏都拉斯、尼加拉瓜與瓜地馬拉等國的人民,因長期在國內飽受幫派暴力、政治腐敗、毒品犯罪等問題所苦,群聚而起,自發性地展開經墨西哥前往美國尋求新生活的移民行動。

今年秋季的遷徙,始於宏都拉斯時間 10 月 12 日,是史上最大的移民大遷徙,人數為往年的兩倍,引發國際媒體的關注。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本文〈史上最大的「移民大遷徙」:即使冒著半途被綁架、被販賣的風險,他們也要去美國!

以下為 Human Rights Watch 研究員親訪邊界,帶回的第一手人物報導。

撰文:強納森・佩諾(Jonathan Pedneault,人權觀察緊急事故研究員)

蘿西莉亞、莉吉亞、迪爾瑪和尤安妮四人素昧平生,但有許多共同點。她們都是女性,來自宏都拉斯。她們都因為家鄉暴力橫行,被迫離鄉背井。最後殊途同歸,她們來到墨西哥提華納市,和幾千名尋求庇護者一起在貝尼托華雷斯體育館打起地舖,期盼到美國開展新生活。

以下是她們的故事(人物均用化名)。

丈夫陪照超音波,從此天人永隔

蘿西莉亞是一位 37 歲單親媽媽,在宏都拉斯北部獨力撫養 4 名子女。為何單身?她告訴我,因為他的伴侶 12 年前被黑幫分子殺害──距離她的父親被幫派殺死不到 5 個月。

「當時我懷著最小的孩子。我們一起到醫院照超音波,他先離開,從此我再也沒見到他,」她在體育館裡供移民洗衣服的水槽邊告訴我。「6 天後,他被發現陳屍在我們家附近,滿口牙齒和身分證都不見了。我們憑他身上的短褲認出是他。」

深深受創的蘿西莉亞繼續住在宏都拉斯,靠著服裝店日薪只有 4 美元的工作,辛苦拉拔孩子長大。但 5 個月前,黑幫再度打亂蘿西莉亞的生活:「他們到家裡來抓我 35 歲的弟弟,因為他拒絕加入幫派。還好我媽媽擋住他們,祈禱上帝開恩,他們才把他放了。」

兩個月後,那群流氓又在夜裡找上門來。「他們對我搜身,但感謝上帝,他們沒有得寸進尺。我從此夜夜難眠。因為在家已無法安枕,我才來到這裡,」她說。

做裁縫的錢,再也不夠養一家五口

莉吉亞,39歲,同樣是來自宏都拉斯北部,4 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單身,她告訴我,是因為 7 年前和伴侶分手。她做裁縫師的收入尚可,但新政府上台後電價上漲,她賺的錢再也養不起一家人。

5 年前,她的 23 歲弟弟來她家探望,但他是 " MS "(全名 Mara Salvatrucha)幫派成員,而她家屬於敵對的「18」幫派的地盤,導致他被殺害。這件事使她背負家族責備。不過,這並不是她加入「移民篷車隊」的原因,她說。

「去年,我向 19 歲的弟弟買了一支手機。最近,他和 6 個偷走他手機的人發生爭端。此後,那些人不停給我打電話或發簡訊,叫我給他們 400 美元,否則要綁架我的小兒子,」她告訴我。莉吉亞只好抛下全部家當,離開小鎮和她的裁縫店,躲到國內另一城市。但從零開始談何容易,她這才決定加入篷車隊。

逃離幫派的宏都拉斯女性。圖/Vic Hinterlang@Shutterstock

市府迫遷的悲劇:丈夫自殺、小弟被殺

迪爾瑪,31歲,是來自宏都拉斯北部,5 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她告訴我,前兩個孩子的父親 13 年前被幫派殺害。去年,她的丈夫也在市政府強迫拆遷的幾個月前自殺,因為他們家和其他 10 戶人家的土地都被劃給一家公司興建大賣場。

「我們在那裡住了 10 年,但市長說他們不能為了幾戶人家放棄這家公司,」她告訴我。當局答應給她們分配新房子,但諾言從未兌現。迪爾瑪被迫到陌生外地重新開始,但各地的幫派都把外來者當做威脅,尤其是從敵對幫派地盤搬過來的人──迪爾瑪就是。

「我們搬到新家後,我的 15 歲小弟來看我。一個半月後,他被黑幫(mareros)圍堵恐嚇,不得不逃往鄰省。再過不久,他還是被殺了,」她告訴我。但黑幫還是不放過迪爾瑪。今年初秋,3 個幫派分子到她家敲門,當時她剛沖完澡。「他們叫我出去到街上談。我問幹什麼。他們說,『你為什麼到處說我們壞話?』他們想叫我到外面把我殺掉,不要在我孩子面前動手,」她回憶說。

迪爾瑪堅持不肯出門,最後他們終於放棄,但還是對她被嚇哭的孩子們撂話說,如果她敢再說他們壞話,他們一定會回來殺掉她。迪爾瑪告訴我,那些人走後,她馬上收拾行李,帶著僅有現金,跑到另一城鎮投靠母親。後來她又繼續上路,加入當時已抵達墨西哥的篷車隊,打算申請政治庇護。當我為她解釋申請程序,以及通過的機會渺茫,她的眼中泛起淚光。「人生真是艱難,」她說。

女兒遭強暴,前夫拒付贍養費

尤安妮,34 歲,是來自宏都拉斯大西洋海岸的單親媽媽,身邊帶著 5 個孩子。她之所以單身,據她告訴我,是因不堪丈夫身心虐待和性虐待而於兩年前離婚。「我已經盡我所能維護我們的婚姻,我上教堂,努力修補關係。但跟他在一起 20 年來,不但我受不了,我女兒日子也不好過,」她說。

3 年前,尤安妮的兩個大女兒遭到毒販強暴,她們都還未滿 16 歲。第一個女兒被強暴後,尤安妮的丈夫竟認為是她自作自受。「他沒有支持,反而貶斥她,但世上沒人會故意找人來強暴自己。她們需要他的支持,他卻袖手旁觀,」她對我說。

因此尤安妮向法院訴請離婚,正式結束這段關係,這是很困難的決定。「我必須為自己站出來,重建我的自尊。但我一定要爭取孩子的監護權,這是為她們好,」她解釋說。

然而,法院雖已命令她丈夫支付贍養費,他仍拒不履行且繼續騷擾她。她因此加入篷車隊:「我不能不離開。我作這個決定,是為了不讓我和兩個大女兒的遭遇在其他孩子身上重演。如果當初我能從政府得到援助,我根本不會結婚。如果她們被交給虐待她們的人,我會去死。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Human Rights Wa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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