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面的摯友,失去方向的旅人──橫跨半個地球的單車旅行,遇見另一個「山田君」(中)

初見面的摯友,失去方向的旅人──橫跨半個地球的單車旅行,遇見另一個「山田君」(中)

 Aixle 與他的座駕,留意他後輪的行李「桶」和腳上的拖鞋──在路上漂泊三年了,這就是他的所有家當。圖/Stanley Ng 攝影

上篇請見《橫跨半個地球的單車旅行,遇見另一個「山田君」(上)

騎行在土耳其的荒漠中,對面騎來一個自行車旅行者──歐洲人面孔,身材高大,頭髮長而凌亂,身著類似軍隊配備的迷彩外套,腳上是一雙拖鞋,單車後面用拖車拖著行李。

他開心地朝我揮手,我也朝他揮手,他跨過高速公路的圍欄,往我走來。

「嗨,你是中國人嗎?」他問。    
「不是,我是香港人,我叫 Stanley 。你呢?」
「我來自德國.科隆,我叫 Aixle 。」    
「所以你從哪裡出發?」
「我從中國騎過來。」

遇上「平起平坐的瘋子」

我看了看他的單車跟行頭,都很破舊,肯定不只從中國開始。所以我再問他「一開始」從哪裡出發。他說從南美洲一路旅行過來,已經騎了兩年了,打算再騎到非洲去。

我們兩個久久沒有遇上「能平起平坐的瘋子」,於是忍不住站在公路旁聊了半天,直至黃昏時分,才決定一起在附近的廢屋中紮營過夜。

說實話,我在一開始時還是對他抱有戒心,在破屋中也把帳蓬搭在別的房間裡,因為這裡真的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夜幕低垂,我們拾了些破木枯枝,在三堵牆壁中升起營火,他從行軍背包翻出從路邊拾回來的馬鈴薯、洋蔥,與旅途中搜集回來的一些香料,而我就奉獻出最後的半包菸。

他說道:「這是我最後的食物了,明天早餐由你負責呀!」接著就仔細地把食材壞掉的部份切除,然後再切成大小均一的小丁──相較起他粗獷的外表,真的是一個莫大的反差。

這鍋湯在火堆中煮得很慢,但我倆都沒有太在意,只想讓故事繼續地流動著。我問道:「所以你總共騎多久了?」

「二年多了,從南美洲出發,途經美國、加拿大、阿拉斯加⋯⋯然後飛到中國,一路途經了日本、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俄羅斯。」他漫不經心地說道。

接著他岔開了話題,
「你有大麻嗎?」他用很渴望的眼神望著我。
「當然沒有!這邊有這麼多軍人在巡邏!」

於是他抱著失落的眼神,點起一根菸,開始向我訴說著在各國「尋覓大麻」的事跡:如何在南美洲與毒梟正面交鋒、在美國被關進牢房、在日本被懷疑藏毒,結果被人抓去驗肛門⋯⋯等窘事。

接著,他仔細敘述著我在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將會遇到的路況,和要保持警覺的事項,確保我把資訊盡數抄下後,才安心地繼續煮晚餐。

而我最初的戒心,已不知道消融到何處了。

我們仿如兩個認識了數十年的摯友,源源不絕地訴說自己的故事,共享這片土地上的人情冷暖,共同嘲諷命運的無情,唯一沒有言談到的,就只有家。

我們在荒屋中架起帳蓬過夜, Aixle 就睡在「隔壁」。圖/Stanley Ng 攝影

「你什麼時候會回家?」

飽餐過後,我問道:「你接下來會回家嗎?反正再往西邊騎就回到歐洲了。」

「回到故土,我也是一個不務正業的人。日子不是打電動、就是打工賺錢,所以此刻的我要把握機會,好好地看看世界,塑造我自己的世界觀。」他眼神凝視著搖曳的火光,繼續說道:「我要經西班牙往非洲騎去,探索更多的土地。」

「那你什麼時侯會回家?」我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再過一兩年吧⋯⋯我不知道。」他有些恍神地說著。

「他在逃避嗎?難道『逃避』也是一份『前進』的動力嗎?沒有家作為目標,茫茫前路,他要怎樣走下去?」我心想。

再想深一層,心裡酸酸的,我自嘲説道:「我又何嘗不是失去方向的人,雖說這次旅行以『家』為目標,『她』才是我的終點。可其實她早已離我而去。

在狂風暴雨中,無論我的意志多堅定也好,多麼無助、絕望也罷,她終究會把我拋棄,因為她的世界只容得下她自己⋯⋯。」

沒有終點的旅程

這個深宵,營火與香菸交織出來的白煙,就在我倆身邊繚繞、擴散,裊裊升向寒冷的夜空中。我們一直聊到柴火燒盡,耐不住寒冷,才躲進各自的帳篷內,再次在溫暖窩中安然入夢。

隔天早上,我把行李包中餘下的食物都翻了出來,用冰水沖了兩杯咖啡,搭配簡單的路邊洋蔥拼起司和巧克力醬,夾在從垃圾筒拾回來的麵包中,我們再次聊個天昏地暗,直至日上中天才停止。我們收拾行囊、踏出破屋,回到初遇的公路上,一個簡單的道別後即分道揚鑣。

看到他的背景在柏油路上漸漸遠去,化成一個小黑點。我不禁感嘆,他的旅程,難道就要這樣了無終點地延伸下去嗎?他的思鄉情,究竟藏得有多深,要再走多遠的路才能回到家⋯⋯我真的不懂。

但那個下午,當我回到路上時,就如美夢初醒,臉上仍掛著一副卸不下的笑意。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緣份?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橫跨半個地球的單車旅行,遇見另一個「山田君」(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tanley Ng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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