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毒品戰爭:玩家會改變,遊戲規則卻始終如一

美洲毒品戰爭:玩家會改變,遊戲規則卻始終如一

 

撰文:Chinchen.h/一個人的世界拼圖

「對 12、3 歲的我而言,能拿一把真槍,熱血衝鋒,你就相信自己是個英雄了。」馬可慨歎無限地描述著 20 多年前的自己,是如何因同儕間的義氣相挺,而莫名參與 90 年代哥倫比亞的政府、游擊隊與販毒集團間的大混戰。

「你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只知道一把槍拿在手上真是帥翻了,還有錢可以拿,努力一點說不定某天也可以像那些很有名氣的大人物一般稱霸一方,有權有勢有美人相伴,反正大家都這麼幹……」

我和美國友人佐伊,在哥倫比亞的麥德林至南方 Jadin 花園小鎮間的路段,幸運搭上了馬可的順風車。沿途,他同我們講述著自己多年前是如何因少不經事而落魄江湖,避走天涯,幾經風雨後,數年前終於再次回到家鄉,麥德林附近的山郊村落;所幸,時移世易,如今的麥德林早已不再是當時槍戰頻繁的毒品大城。

「那時,天天都在打、天天都有爆炸事件,屍體一具堆過一具,好不激烈,彷彿這幾路人馬間真有什麼血海深仇。說穿了,他們的自身利益也終究與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無關,我們嗨個什麼勁兒,參一腳、湊湊熱鬧而已。」馬可的嘲諷淡淡地傳來,沒有怨憤,更多的反是自嘲。

哥倫比亞有無數個馬可,儘管倖免於難,半生年華卻伴隨著謊言與背叛,與叢林中一座座被查緝的可卡因實驗室化作煙塵。

美國毒品戰爭的影響

20 世紀初期,大麻在美國社會底層漸趨流行,美國政府於是以危害社會和平與人民身心為由,正式宣告《哈里森法案》,將以大麻為首的各項成癮藥物與產品:鴉片、可卡因、酒精等,依法列為管制禁品,並要求中南美各國政府配合執行與取締。

自此,將美國作為主要藥物消費市場的中南美各國,只得將其營運地下化,繼而建立起遼闊的走私網路,以滿足終端消費者的廣大需求。其中,尤以佔據地利、盛產大麻及罌粟的墨西哥積極開發暗道物流。

二戰之後,美國一躍成為世界大國,並積極於國際間推動禁毒政策,在這種新的全球權力結構以及戰後拉丁美洲高度不穩定的政治環境中,美國政府自然在順利扶持其有利政權後,要求各國偕其一同反抗因國際毒品需求不斷提升,而漸趨強大的走私集團。1971 年,尼克森總統正式向國際宣布毒品戰爭,並以長期向美販運大麻的墨西哥作為主要打擊對象。

然而,美國政府針對墨西哥各地大麻生產與販運者所進行的突襲與打擊,儘管使其大麻產業表面上暫時衰弱,卻間接促成了生產者間彼此自然淘汰。「去蕪存菁」後,只有坐擁足夠資源、組織完善、得以和政府分庭抗禮的集團得以存活下來。

當藥物的生產和分銷更加組織化、更具區域性,毒品貿易所衍生的相關暴力事件更普遍地發生,正是這一系列的「優化程序」,奠定了墨西哥近年來發展快速的大型販毒集團的雛型。

另一方面,美墨間雷厲風行的掃毒活動,無意中卻為哥倫比亞毒販提供了商機,於 70 年代末,以小農生產為主的哥倫比亞大麻產業,已成為美國大麻需求的主要供應源頭。與此同時,趁勢崛起者,除卻哥倫比亞黑幫與走私通路,便是將國際毒品貿易推向歷史高峰的白粉,可卡因。

惡名昭彰的禁毒可卡因因提煉自南美洲安第斯高地特有的古柯植物,古柯葉自西元前三千年以來,便被居住在現今秘魯和玻利維亞一帶的古印加人用以作為醫療用途,廣泛使用。美洲原住民們透過咀嚼古柯葉以獲得精神、體力,並有效對抗高山環境對身體所造成的暈眩與不適感。

然而,古柯葉的神奇作用,於十九世紀透過歐洲冒險家之描述與讚頌,引起了西方醫學界的好奇與研究,亦被用於食品開發,如約翰彭伯的可口可樂原始配方,便含有定量的可卡因,早期的外科手術麻醉劑亦以之為主要成分。

當西方的科技將古老的醫療品轉化為致癮性麻醉藥物、當人們已不再滿足於大麻這類「軟性毒品」,轉而尋求新型刺激、當美國禁毒令將需求與價格一再地推上新高、當中南美洲固化的貧困與混亂再難根除,腥紅的鈔票於是輕易地在一聲聲槍響中染紅,不僅將可卡因推向了世界的舞台,也將哥倫比亞人民釘上了血色的標靶。

艾斯科巴建立的「毒品王國」

哥倫比亞走私史由來已久,其地處商貿海陸要道,整體社會長年來嚴重的貧富差異及政治不穩定,促成了它在國際毒品貿易上發展的可能性。

70 年代,當來自哥倫比亞麥德林(Medellin)的企業家,遇見了因智利民主崩潰與掃毒行動而得避走天涯的走私者,他們將毒品運輸提升到了新的水平,以巨大而快速的空運行動,取代長久以來緩慢的走私管道,將正崛起的可卡因一噸噸的運到渡假天堂邁阿密。1976 年,由此走私到美國的毒品數量,就有 14 至 19 公噸;到了 1982 年,已暴增至近 45 公噸。

1981 年,由艾斯科巴(Escobar)領頭的麥德林販毒集團正式成立,此集團不僅分工完善、結構穩定,更進行了產業的垂直與水平整合──自上游包攬並擴大可卡因的生產和加工,並朝下游開發新渠道與分銷網路、將各小團體化約為一體勢力,更在不同層面上擴大其社會和政治影響力,如購買廣播電台和報紙,以掌握媒體話語權、對外做形象宣傳、制定福利計劃、施捨窮人、在貧民窟建造低收入住房等。

一心想成為政治家的毒梟艾斯科巴,至今仍被哥倫比亞人以詩詞、歌曲、文章、影視作品等加以追憶和讚頌。於哥倫比亞大眾而言,他不僅是羅賓漢般的存在,更代表了一種在固化社會體系中改變自我地位的可能性、不輕易屈服於命運的草根性,以及勇於起身反抗統治階級的浪漫情懷。其所引領及造就的哥倫比亞毒梟文化,至今仍極大程度地影響和反映當地的生活方式。

哥倫比亞國內糟糕的政治環境,使男人們更情願聽從有能力、資源照護他們家庭的販毒集團的指揮,即使代價是死亡,報酬也較政府豐厚。對人民來說,進入販毒集團相對簡易──沒有技術性,門檻也不高。

同時,毒梟對社會的回饋與幫助,使中低階級發自內心地對其感激、信任、並願報以忠誠,甚至當國家與販毒組織正面衝突之時,百姓們普遍更支持並寧可挺身幫助毒梟。舉例來說,艾斯科巴於貧民窟建造低收入住房的街區中,每棟房舍內的牆上皆掛有其肖像、城市裡到處都有自願為其報信通風的眼線、百姓們普遍將其奉為自苦難中濟世救人的英雄。

金錢、女人與足球

一般而言,加入販毒集團的人往往來自社會中的貧困階層,因此,當其握有財富之時,時常以昂貴的奢侈品炫耀自我的力量,如豪宅畫棟、寶馬香車、名錶華裳、閃亮的金鍊;另一種方式則是女人。

販毒集團有其專屬的皮條客,為其向模特兒或女演員牽線,毒販們時常以巨額為其女友、妻子進行豐胸、翹臀手術,這是艾斯科巴時代常見的「寵愛」女人的方式。毒梟們的虛榮與審美觀,提升了手術的需求與技術,加速了哥倫比亞的美容產業發展,直至如今,哥倫比亞女子仍以豐胸翹臀的好身材,被譽為南美洲最美的女人。

另外,毒梟們還有一項兼具「炫耀」、「享受」、「投資」與「洗錢」等多種功能的興趣──足球。Narco fubol,即由毒梟所贊助的球隊。艾斯科巴於八、九零年代提供資金,招募外國人才,並高薪留住最好的本地球員,球隊開始對外贏得球賽。

此時,足球不僅僅是一場比賽,更是該國的驕傲、是數百萬生活在絕望中的人民的希望、是對一個已成為毒品、暴力和游擊戰爭同義詞的國家的積極承認。足球,成為相當程度上,人民精神凝聚力的標的。

然而,隨著艾斯科巴的死亡,以及因政府聯合美方積極介入而導致的各大集團的式微,在缺乏大筆資金注入的情況下,該國的足球俱樂部亦隨之潦倒。

備註:本文節錄自 2018 年換日線秋季號《異鄉人的天堂路:你不知道的美洲》紙本獨家內容,欲閱讀完整文章,請參考當期季刊。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Jess Kraf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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