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族英雄馬蒂,到「永遠的同志」切.格瓦拉──看壁畫,遊古巴(上)

從民族英雄馬蒂,到「永遠的同志」切.格瓦拉──看壁畫,遊古巴(上)

公共藝術範圍很廣,舉凡街景設計、公園造景皆是。最具代表性的公共藝術首推壁畫,而壁畫可追溯至史前時代。靠狩獵為生的先民可能在追尋野獸足跡時,發現野獸出沒,便於附近的洞穴內畫上野獸圖形,以提醒族人。先民也可能懼怕大自然各種超能力現象,將風雨雷電等大自然現象神格化,並畫於壁上,供眾人膜拜,從而發展成宗教信仰。

隨著時代演進,壁畫記錄了自然生態、神話傳說、宗教儀式、戰爭情況、生活作息、歷史紀要,成為族群的社會記憶,凝聚了認同感。此外,壁畫不僅演變成裝飾廟宇宮殿的重要藝術,更成為現代裝飾藝術的一環。

墨西哥壁畫,揭開本土藝術的新頁

談到拉丁美洲的公共藝術,不能不提到墨西哥壁畫。

1910 年,墨西哥爆發大革命,這場大革命並非單純的政治革命,除了推翻獨裁者、時任總統波菲里奧·迪亞斯外,亦提倡落實本土文化,企圖喚醒長期被壓抑在歐洲意識形態下的民族魂魄,以建立「文化國家」概念;因此,墨西哥大革命也是一場思潮與文化的大革命。

受到本土化主義的鼓舞,墨西哥壁畫蓬勃發展,政府行政大樓、學校、圖書館等公共空間,成了壁畫家自由揮灑的調色盤,無論是建築物外牆、內牆、樓梯間、穹窿或頂棚,經過藝術創意,變成一件件絢麗繽紛的精采作品,或為澎湃奔騰,或為含蓄內斂。

壁畫家以圖像、以色彩,敘述墨西哥歷史,傳遞民族思想,為人民開啟視覺對話的門扉,讓彼時文盲居多的墨西哥人民在極短時間內認識本國歷史,認同本土文化,找回民族信心。

除了美學之外,墨西哥壁畫運動深具意識形態,極富教育意義。當時的壁畫家,如西格羅斯(David Alfaro Siqueiros)、歐洛斯可(José Clemente Orozco)、里維拉(Diego Rivera)等人,不僅在國內聲名洋溢,也揚名海外,受邀至他國作畫、傳授技巧。

自此,拉美壁畫藝術跨越西班牙殖民時代的格局,作品主題不再圍繞於聖經故事,不再作為裝飾教堂之用,不再模仿歐洲巴洛克的華麗風格,而是脫胎換骨,成為獨特的本土藝術。

不斷因政治而遭破壞的古巴壁畫

1920 年代,墨西哥壁畫運動飄洋過海傳至古巴,對甫於 1902 年獨立的古巴而言,無疑補了一劑國家認同的強心針,同時也活絡了繪畫技巧,因而邁向造型藝術的前衛派。

一如墨西哥,壁畫成了教育青年學子的最佳工具,各級學校的公共空間被加以利用,剛硬單調的牆面妝點得美輪美奐,成為敘述古巴歷史的畫布,內容從古巴原住民達伊諾人說起,西班牙拓殖史緊接著登場,當然不會忘記將黑奴致力經濟開發的辛勞記上一筆,也不會略過海盜洗劫、英國人入侵的過往雲煙,更不諱言獨立戰爭的艱辛。

政局愈是混沌不清,古巴壁畫藝術反而更加活潑鮮明,國家與文化認同就在一筆一畫中徐徐扎根。古巴獨立戰爭的領袖馬帝成為壁畫主角,化身聖人使徒,傳遞正義、和平的福音,提醒國人共同努力,消除社會階級藩籬,建立公平社會。蔗田風光、農村生活、香蕉採收情景也出現在壁畫中,旨在禮讚農業、歌詠勤勞美德、傳誦工作天職。


上圖為壁畫〈大革命的黎明頌〉長 14.5 公尺,寬 4.11 公尺。整幅作品以馬帝為兩個世代的分野,凸顯馬帝承先啟後的歷史使命。下圖放大檢視,馬帝的左邊是:西斯佩德斯發表獨立宣言,廢除奴隸制度,展開「十年戰爭」。右邊則為:知識青年投入社會運動,大鬍子游擊隊發起大革命,試圖推翻獨裁政權。圖/聯經出版社提供


1943 年,墨西哥壁畫家西格羅斯受邀來到古巴,此時正是巴帝斯達執政時期,古巴社會蘊藏一股反獨裁運動。西格羅斯乃史達林信徒,社會主義色彩濃厚,且過於熱中政治;因此,他的到訪彷彿一陣狂飆,強烈衝擊古巴藝術界。

然而,礙於當時的政治氛圍,親美的巴帝斯達政府並不允許西格羅斯在公共空間作畫,西格羅斯只好尋求私人空間。

古巴畫家卡瑞紐(Mario Carreño)、葛梅斯(María Luisa Gómez Mena)夫婦邀請西格羅斯在自家裡,完成一幅寬 5 公尺、高 8 公尺的巨型壁畫,從牆面延伸至頂棚,命名為〈古巴的平等寓意與黑白族群友愛〉 (Alegoría de la igualdad y confraternidad de las razas blanca y negra en Cuba )。儘管畫在私人空間上,況且內容並未涉及反動思想,但政治終究凌駕一切,最後屋主忍痛將大師作品毀掉。

1950 年代,美國標準石油駐哈瓦那分公司邀請 7 位古巴畫家集體創作壁畫,其中一位為維夫瑞多.藍恩(Wifredo Lam)。藍恩的父親係移居古巴的華人,母親為黑白混血兒," Lam " 即廣東話的「林」,台灣藝評界將他取名為林飛龍。

此時,古巴壁畫風格逐漸脫離社會性,主題不再強調小人物、田野風光,轉為以意識形態掛帥的自由創作,藉神話寓言闡述世界大同的理想境界。又是政治因素作祟,這些珍貴壁畫同樣難逃被毀的命運。

因政治立場相左而箝制藝術創作已非新聞,1934 年,墨西哥的里維拉受邀在紐約洛克斐勒中心作畫,但壁畫內容充滿紅色、列寧等社會主義符號,惹得金融鉅子洛克斐勒十分不悅,而資遣里維拉,並將壁畫毀掉。不料數年後,這類事件在古巴竟一再重演。

卡斯楚時期:政治宣傳的肖像

古巴大革命勝利後,卡斯楚政府奉行社會主義,更新氣氛極適合藝術創作。西格羅斯於 1960 至 1970 年間,數度造訪古巴,大師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在哈瓦那理工學院的外牆盡情揮灑。或許受到西格羅斯的影響,這個時期的古巴壁畫著重人體的肌理線條,凸顯力與美,並以那些投入大革命、推翻獨裁政權的學生、農民為壁畫主角,彩繪英雄史詩。

馬帝是古巴人民永遠的英雄,倡導民族自覺,在深具教育意義的壁畫中,係不可或缺的主角。切.格瓦拉是永遠的同志,是美國中情局反革命的犧牲品,為了緬懷這位革命英雄,卡斯楚政府以攝影家柯達所拍攝的一張照片為藍本,在內政部大樓外牆上,用鍛鐵雕塑出〈英勇游擊隊員〉;而這張熟悉的容顏,或為彩繪,或為素描,在街角、市場、教室牆面隨處可見。只是,這些肖像壁畫少了藝術感,多了政治宣傳意味!


切格瓦拉儼然塞凡提斯筆下的堂吉訶德,跨上瘦弱老馬,執起盾牌長槍,踏上勝算渺茫的征途,這這條崎嶇蜿蜒的歷史道路上,一路上只有孤獨相伴。圖/聯經出版社 提供

下篇:卡斯楚「對抗資本主義、凝聚國家認同」的祕密武器──看壁畫,遊古巴(下)

備註:本文摘自陳小雀,《魔幻古巴:陳小雀的古巴故事十三則》,由聯經出版社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聯經出版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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