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生都不能少」──認識拉丁美洲的歧視:從丹鳳眼、小中國佬到沙文主義與厭女(二)

「一個女生都不能少」──認識拉丁美洲的歧視:從丹鳳眼、小中國佬到沙文主義與厭女(二)

還記得多年前,有次跟一位台灣女同事出差到哥倫比亞的首都波哥大。

公司在當地的代理開著車,帶著我們四處跑客戶,而我總會在抵達目的地後,效仿在地人的禮貌──自己先下車,然後幫女同事開車門。

當地乾燥的氣候,讓我總是被車門門把的靜電電到苦不堪言,不誇張,有時甚至還會冒出火星來。但是女同事卻一點都不領情──因為她以為我藉此向她獻殷勤,所以總是擺張臭臉給我看。

我發現了這一點後,心中也非常不高興,於是向她解釋這是當地的禮儀後,也就懶得再幫她開門,至少可以少被靜電電到幾次。結果這時身為哥倫比亞人的代理反倒出聲質問我:「幹嘛不替女生開車門?」。

不過,若看了以上的小故事,以為拉丁美洲男人因為「會主動幫女生開車門或大門」,就表示他們對女生非常紳士,那可真是見樹不見林了──即使拉美人是有名的熱情似火,對女生大方,嘴巴又甜,但是當地女性的地位一般來說,卻與男性相差甚遠。

被「虧」、被看輕甚至被暴力相向──拉美許多女性的日常

在拉丁美洲許多國家,男生有好幾個「女朋友」(novias)或不太純的「女性朋友」(amigas)是習以為常的事,尤其都市化、工業化程度越低的國家與地區,越是如此。

一方面這與農業社會中「重男輕女」的傳統有關;另一方面,拉丁美洲國家人口普遍女多於男,平均教育程度較低,商業相對不發達,也造就了許多女性必須仰賴男性的勞力性工作,才得以維持生活的情境。

在這樣的情境下,對女性的暴力常被容忍:從走在路上必須忍受男性以言語、吹口哨或動作「虧」,到居高不下的強暴率與家暴案件,在許多拉美國家,都是女性必須面對的日常。

在多數家庭中,女性也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必須負起所有家庭照顧與家事責任的一方。在一般男性的言語中,更常流露出認為女性智識與能力低於男性,或是對運動(尤其是足球)一竅不通的「厭女」式批評。

舉個例子:最近在台灣的電視上,可以看到一個來自阿根廷的節目「管教惱公」──在原名為「老公學校」(Escuela para maridos)的這個節目中,由數對婚姻出現問題的夫婦一起參加,面對不同的情境挑戰,以探討每一對「怨偶」之間的關係與問題。這個節目在阿根廷甫播出就廣受歡迎,因此在拉美各國都紛紛有了在地版本。

在節目中,有次當面對太太控訴他都不幫忙任何家事時,一位丈夫就曾如此說:「我來自西班牙移民家庭,自然而然就是有大男人主義,結婚就是要找人來幫我洗衣做家事,不然我結婚幹什麼?」這樣的話語,也反映出當地男性中心主義的盛行──在台灣,即使有男人心裏這樣想,也絕對不敢大聲在實境節目中說出來,否則明天大概就等著被肉搜,身敗名裂。

在拉美,「女同志」常比「男同志」更受到壓迫

而當地的大男人沙文主義在碰上了同性、跨性別議題時,也有與亞洲國家截然不同的表現:

在近代的亞洲,男同性戀與女同性戀者都面臨龐大的社會偏見壓力,但相對來說,亞洲各國對「男同性戀」的各種歧視標籤(如「沒有男子氣概」;將男同志與性生活紊亂劃為等號;與愛滋病甚至毒品使用的不當與過度連結⋯⋯等等),大致上較對女同性戀者為多;相反的,在中南美洲,男同性戀者同樣不被主流社會接受,但是社會對於女同性戀者的壓迫,卻往往更為殘酷:

例如:頭髮剪得較短的女性,會遭到社會各種質疑、排擠及言語甚至肢體暴力,更常有男性以「矯正錯誤」為名,性侵「被認為是同性戀者」的女性等社會案件發生。

也許正是因此之故,在拉美爭取同性平權的運動場合中,幾乎總是少見女同志的出現──因為她們若是公開「出櫃」,往往背負著更大的風險。

「體貼女性」和「沙文主義」為何並存於拉美?

這樣的大男人沙文主義,與文章一開始所提到「對女性的體貼、禮貌」看來完全相反,或許難免會讓亞洲人難以理解,為何兩者能夠結合在一起?

畢竟,亞洲的「大男人主義」傳統,可是向來「沙文得很徹底」──從傳統日本已婚女性外出,必須提著行李走在丈夫後面幾步處;到為了因應一些變態男人的喜好,硬要中國女性綁幾百年的小腳......這些不都是在精神上與肉體上「劍及履及」,完整體現社會對女性的歧視與虐待嗎?

也許,拉美沙文主義這樣「既禮遇又父權」的特殊結合,與過去曾經統治拉美數百年的西班牙與葡萄牙文化有關──在包括了義大利與法國的這些南歐文化中,雖然延續了歐洲文化對女性的尊重,但也同時將女性塑造成身心與社經地位上的弱者,對女性的歧視,也明顯較北歐國家來得明顯。

至不久前為止,在義大利,男性在路上對女生吹口哨,說些讚美或調情的話語,甚至捏一把屁股,都是常見的日常光景。

而我在前一篇文章中提及的拉丁美洲資訊不流通,也使得傳統的歧視更加根深蒂固。

還記得 1990 年代我在當地讀大學時,受到了台灣當時的政治開放與學潮的影響,因此對環保、族群平權、女性平權等等所謂「進步」議題都很有興趣。印象深刻的是,在與當地大學同學討論時,有位當地男性同學質疑我:「難道你是女性主義者嗎?」我遲疑一下,才頗為自豪地說:「我希望我能夠成為女性主義者。」

但這樣的驕傲,只落得眾多男女同學的怪異眼光與詭異微笑。

後來我才了解,在當時的阿根廷與拉美其他國家,「女性主義」(femenismo)被視為鼓勵女性不婚、不生子、不履行「女生該做的事」的離經叛道運動:即使當地有再多的所謂左派思潮人士,也並未把這些「進步」(政治上左派的新稱呼)觀念帶給拉美大眾──也許這些左派的男性領導人,也還是希望繼續擁有眾多的"novias"和"amigas"?

而這還是在當年,觀念相較於其他拉美國家開放的阿根廷首都,其他地方我猜就更不堪聞問了。

在 1990 年代,當時的阿根廷與拉美其他國家,「女性主義」(femenismo)被視為鼓勵女性不婚、不生子、不履行「女生該做的事」的離經叛道運動。圖/Filipe Frazao@Shutterstock

所幸,隨著科技進步,資訊越來越即時化,各地原有的價值觀也更加容易遭受質疑,新的價值觀則更容易被接受──拉丁美洲的女性自覺正在興起,女權運動也逐漸興起。

就在今年 10 月底舉辦的秘魯小姐選美中,主持人請參賽的 23 位佳麗們,一一到台前依照慣例,報上姓名與三圍(medidas,也有「數字」的意思)。

但是在說出自己名字後,由各位美女口中吐出的「數字」,卻是:「在我的國家最近九年中警方接獲報案,總共有 2202 件殺害女性的案件」;「在我代表的省分中,有超過 300 名女性被肢體或言語騷擾」;「我的數字是:侵害五歲以下女童的犯人中,81% 都是家人或親近的人」......。這樣的控訴,在舞台上持續了 23 次。

而在她們穿著泳裝走秀時,背後的螢幕顯現出的不是電音 MV,也不是美女戲水的場景──而是一則則對女性施暴的相關報導。

這樣的舉動,也反映出 2015 年以來,由阿根廷起源,因為一個懷孕的未成年少女被男友殺害而導致,以「一個女生都不能少」Ni una menos)為口號的一連串反性別暴力與女性平權運動,以及她們在每年六月三日定期的示威活動,如今已經在女性社會地位普遍低落,常為暴力受害者的拉丁美洲,開始發酵回響──從祕魯到墨西哥,從烏拉圭到智利,也都有類似的抗議示威活動。

也許在不久的未來,拉丁美洲女性可以受到更平等的對待,不管是在家裡、路上或職場;也許在不久的未來,拉丁美洲的男性,也可以在拉丁美洲自稱為「女性主義者」,而不必遭受詭異的笑容對待。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ilosk50@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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