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從小給予的苦痛,牠們都記得──凝視「大象觀光」的歷史與困境

人類從小給予的苦痛,牠們都記得──凝視「大象觀光」的歷史與困境

他們都是被救回來的。

這是 56 歲的 Mae SriNuan。

2005 年被救出的 Mae Sri Nuan。圖/周慧儀 提供

Srinuan 一開始在伐木業工作,隨後被調動到騎象旅遊中心,她的最後一份工作是街頭乞討。因為工作,她常常沒有足夠的時間吃飯,下班後也立馬被象夫禁錮。某天晚上,Srinuan 試圖逃跑而被象夫射傷左眼,因此失明。她的孩子也被象夫賣到了普吉島,訓練成為表演的大象。Srinuan 於 2005 年被救出,現在居住於泰國清邁的大象庇護所──Elephant Nature Park(ENP)裡。

來自大象的「種族歧視」?──關於傷痛的記憶

在這大象庇護所裡,大部分的大象無不是在受盡折磨後才被救出,享受原本就該擁有的自由。這份「折磨」是身、心靈上的,他們自小被強行與母親分離、被迫馴服於人類。在接受一定程度的訓練後,他們就會被送到馬戲團表演、伐木業或旅遊業工作等。這期間,人類利用各種殘忍的方式馴服大象,所以被救出的大象在送來庇護所時,身上殘留著各種被傷害的痕跡,有些營養不良、有些腿已不能直立、有些甚至還來不及救出就已經去世。

即便成功被救出,大部分的大象都承受著精神和心理創傷;尤其,驚人的記憶力使他們難以忘記過去所經歷的一切。

大象屬於母系社會。在象群裡,最資深的象外婆為首領,其他家庭成員還有年齡不等的小象和母象。被選為首領的象外婆必須是象群裡最有經驗的那一位,她肩負著傳承的責任──教導小象如何覓食、躲避危險等重要技巧。而象群裡的母象在懷胎約 2 年誕下小象後,小象就會跟在母親身邊學習重要的生存技巧。母象還會在象群裡挑選另一隻象阿姨做為偽父母(pseudo-parents),以防發生任何意外。一直到大約 13 歲,小母象將繼續留在象群裡,但小公象就必須離開象群,加入其他公象群生活,一直到繁殖時才會再度接近母象。

所以,若要使象馴服於人類,就必須從小開始,才能讓他失去以上天然的生活習性。

為了抓到一隻小象,其他挺身保護的象媽媽、象阿姨、象外婆都會被射殺死亡。「當你去看任何動物表演時,不只是大象,請不要忘了去問:你眼前正在表演的這些動物,他們的媽媽在哪裡?」Elephant Nature Park 庇護所創辦人 Lek Chailert(Lek)說道。

被捕捉後,小象的四肢和身體會被綑綁,象夫(mahout)會用長長的象鉤(hook)去刺、戳他們,迫使他們聽話以控制他們。這根象鉤怎麼使用呢?專門去刺、戳大象敏感和脆弱的皮膚周圍,例如耳背、眼睛周圍、象鼻和嘴巴。所以,當我們到東南亞去觀看任何大象表演時,不管是騎象、馬戲團表演、大象畫畫等都好,站在一旁命令他們的人或象夫,手上都有這一根鉤子。

敏銳的大象善於從觀察中學習,當象夫利用鉤子去傷害一隻大象時,除了會對這一隻大象造成心理傷害,也會對周圍的大象造成一樣的心裡陰影。若有些大象較難以馴服,或是難以忍受欲攻擊象夫,他們會在事後受到更嚴厲的對待,這也是為何有些大象被送來時,雙目已經失明。

在這個庇護所裡的大象,大部分都已步入中年或老年,因為他們都是在身體嚴重受傷無法工作後,被象夫以便宜的價格賣來,庇護所也才能派人出動去解救大象。解救工程並不簡單,一般需歷時約 2 至 3 天,包括文件的處理,讓大象從大卡車上走下來移動等,最後才會順利送達庇護所。

這一些大象被救出時雖然有相關文件,但往往沒人知道他們的實際年齡,因為在轉賣的過程中,有些象夫為了取得更好的價格而刻意隱瞞大象的真實年齡。

在這裡,被救出的大象依然會有象夫的陪伴和照顧。不過,庇護所裡的象夫都不能使用象鉤或任何工具,他們需要付出更多的耐心和陪伴,以重新獲取大象對「人」的信任,尤其在照顧性格較為暴躁的大象。

說到這,庇護所的導遊打趣說道「亞洲人要小心喔,大象會從外貌上去判定你們就是之前欺負他們的象夫。白皮膚和金頭髮的比較不用擔心,他會知道你們是送香蕉的遊客。」接著放眼望去,約 20 個人的團裡,只有我一個亞洲面孔。我哭笑不得,心想:所以這是來自大象的種族歧視嗎?

大象為何走入觀光?──1989 年禁伐令的後遺症

我們跟著導遊去逛大象庇護所、餵大象香蕉,以及看大象洗澡。該庇護所不久前剛取消了幫大象洗澡的計畫,庇護所負責人認為這違反大象天性,況且有些遊客並不尊重大象。隨著該計畫的取消,前來的遊客和志工數量也跟著下降。

「如果幫大象洗澡有違他們的天性,那餵食他們不也不自然嗎?」我問。

對此,導遊解釋這一些大象已習慣與人類相處,人類的餵食不會對他們造成壓力或傷害,因為這是他們喜歡的食物,但迫使他們洗澡會。他說道,有些象夫會使用鉤子逼迫大象乖乖坐在水裡,而面對圍觀的人們用水往自己身上潑,這會對大象造成感到壓力和不安。

我想,「餵食」或許也是讓「人」和「大象」溝通的一種方式,由此逐漸建立起信任感,就好像導遊常這麼形容大象「沒有食物,不是朋友」(No food, no friend)。

諷刺的也在於,導遊在講解的同時,遠處不時傳來遊客幫大象洗澡的嬉鬧和尖叫聲。而另一邊,也有稀稀落落的幾隻大象在象夫的帶領下,背上載著遊客前行。

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泰國騎象已變成一件盛行的事呢?這都要從禁伐令的歷史說起。

放眼望去庇護所的對岸,左邊有遊客正在幫大象洗澡,右邊則有騎象服務。圖/周慧儀 提供

自 1960 年代,泰國猖獗的非法伐木業使森林遭受大幅破壞,導致泰國南部在 1988 年經歷嚴重的山洪暴發。泰國政府因此在隔年──1989 年實施全國禁伐令。禁令一下,除了掃除非法伐木業者,也一併清除那些合法業者,留下許多後遺症。

在此之前,泰國約 4000 隻大象的工作是搬運木材、往來載送人類和貨物、拖犁以及在馬戲團表演等。禁令的頒發,導致約 70% 在伐木業工作的大象和象夫,一夜之間集體「失業」。泰國森林工業組織(FIO,Forest Industry Organisation)也因此遭受重大打擊。該組織在當年擁有國內 306 家伐木行的許可證(佔全泰國 60%),禁令的頒發造成 50% 的大象和象夫失去工作。

一般上,一隻大象由 2 至 3 位象夫共同擁有。這意味著一頭大象必須為 2 至 3 個家庭創造收入。失業後,象夫可以獲得的合法就業機會不高,薪水也不高。於是,象夫必須增加大象的工作量,或尋找其他出路。

一些業主因此將目光瞄向非法伐木業。為迫使大象更有效率地工作,他們餵食大象注入安非他命的香蕉,許多大象因此吸毒成癮生病。一些象夫則帶著大象走入市中心乞討,透過出售香蕉等食物讓遊客餵食,以此維生。

然而,象夫沒有考慮到的是讓一隻龐然大物穿梭在車來車往、人群不斷的鬧區極為危險,這也會讓餵食他們的食物充滿污染物質,進而導致他們營養不良。儘管禁止象夫將大象帶入曼谷市區的法令已在 1997 年頒布,但許多象夫依然無視禁令,並將罰款視為一種「商業開支」。

最後,還有另一條路:旅遊業。伐木禁令和交通工具的普及讓大象失業,旅遊業因此成了象夫的救星,也成了大象合法的工作來源。於是,大象旅遊業迅速竄起至今。

大象營的轉型與爭議:禁止大象工作,可能嗎?

隨著保護動物權利的意識興起,近年來我們不斷聽到禁止觀看動物表演的呼籲,不僅是大象秀,還包括老虎秀、猴子秀、鱷魚秀等。然而,以大象旅遊業為例,禁止大象秀、騎象有可能嗎?若不慎處理,象夫和大象又會再度陷入失業循環裡,這個過渡期該怎麼辦?

2015 年 6 月,約 40 名跨領域專家如獸醫、研究人員、大象專家、環保人士等組成東協圈養大象工作組(ASEAN Captive Elephant Working Group),探討大象旅遊業迫切需要的改革和監管。他們提出了需要改進的目標,例如:為大象確立正式的登記系統防止非法捕獲和貿易,以及為大象營確立認證系統,確保象夫和大象可以得到良好的訓練和照顧。

針對改善和轉型問題,生物研究中心(BioMed Central)建議將大象一天工作的時間為調整至最多 6 小時,除了減少大象載客的負擔,也能在象夫和大象之間建立更良好的互動。

Elephant Nature Park 對此也展開相關轉型計畫。「一切必須從教育開始做起」庇護所創辦人 Lek Chailert 說道,他們走進校園教導學生,希望以此讓轉型和改變發生──讓更多大象營「轉型」,長遠下來,漸漸讓「改變」發生。

此外,該庇護所與泰國最大的大象營之一「Sai Yoke Elephant Camp」合作,並將該大象營更名為「Elephant Haven」。在這裡,不再有騎象服務、大象表演,或是任何可以控制大象的鉤子和鏈條等。遊客在這裡能看到的「大象表演」僅是屬於他們的天然習性──大象自己洗澡、浸泡在泥沼裡,或是利用樹幹伸伸懶腰等。

然而,這延伸出另一個問題:沒有受鉤子和鏈條控制的大象,是否有危險?

The Alantic 曾報導,大象庇護所的經營理念都非常符合西方世界的動物倫理觀,如禁止人們騎象和使用馴象工具等,並倡導類似動物園「自由放養」(free-range)的模式。不過,與動物園不同的是,庇護所還提供人們與大象近距離接觸的服務,但人們和動物的安全是否有列入考量呢?

「沒有鍊條禁錮意味著無法控制」,獸醫兼清邁大學大象研究和教育卓越中心(Center for Excellence in Elephant Research and Education)主任 Chatchote Thitaram 說道。他表示,禁止象鉤和其他禁錮工具固然使庇護所擁有良好觀感,但在沒有任何後備計畫的情況下,讓動物與人類近距離接觸非常危險(註)

此外,針對一些動物權利組織時常以大象受虐的影片為例,呼籲人們不要支持任何有利於圈養大象(Captive Elephant)的行為,大象專家 Richard Lair 也不完全認同。他承認虐待(Abuse)──大多數是在被忽略和不適當照料──確實存在,但若要指控所有被圈養的大象都受到象夫虐待,那不是事實。

相反地,許多象夫和大象的關係十分緊密,那是深刻且終生的聯繫。泰國的大象獸醫 Preecha Phaungkum 就指出:「最好的象夫不僅會(和大象)建立愛的關係,還會讓大象尊重自己,就像自己尊重大象般。」唯有缺乏經驗的象夫才會利用力氣去懲罰大象,讓他們懼怕自己。

大象的德蕾莎修女:讓大象死得自由

在 Elephant Nature Park 裡,不時會看到創辦人 Lek 騎著腳踏車或是以快速的步伐匆忙經過,打理庇護所內的大小事。

「我們主要拯救年邁、受傷的大象。他們生前被剝削虐待,但來到這裡後,希望大象至少可以死得自由(die freely)。」Lek 說道。後來想想,她就好像大象的德蕾莎修女不是嗎?德蕾莎修女創辦「垂死之家」也是希望人們可以保有尊嚴地離開人世。

她過去在接受訪問時透露自己決心解救大象的原因。Lek 在基督學校上課,有一次她跟著傳教士走進森林,撞見了正在搬運木柴的大象。她形容,這一隻大象被象夫虐待,腳也因為捆綁著的鏈條而受傷,每一次拖著木柴笨重往前行時,大象就會發出痛苦的尖叫聲。離開後,她難以忘記大象當時的眼神,在睡夢中也會聽見大象的叫聲。於是,Lek 開始工作存錢,希望可以負擔受傷大象的醫藥費,自此之後開啟解救大象之路。

她的丈夫 Darrick Thomson 也跟她一樣,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投注在庇護所裡。Darrick 是加拿大人,但他依然可以用流利的泰文與象夫和當地人溝通,還有大象。記得在一次導覽,他光著腳丫呼喚著遠處的小象,小象就像孩子般走向他,用象鼻輕輕地挽著他的手,帶他離開。

「他(小象)最喜歡牽著我到處走!」Darrick 回頭給我們一個淘氣卻又自豪的微笑。

在庇護所裡,小象的誕生是一場「意外」,因為庇護所的宗旨不是以「繁殖」為目的。Lek 和 Darrick 的考量是:讓大象在圈養的環境裡成長不自然,庇護所也沒有太多的資源可以照顧小象,因此現階段還是以「拯救工作」為主。

對他們來說,大象就像他們的孩子,他們有責任和義務讓大象生活在更「美好的環境」──那就是大自然,但現實情況是:被圈養的大象已喪失自己生存的能力;此外,泰國的「大自然」環境已少之又少,若有一天真的能夠讓大象回歸自然,他們還要確保大象不會再次受到人類的侵犯。

對於被圈養的大象,庇護所似乎是較為良好的選擇之一。圖/周慧儀 提供

「你相信庇護所會有消失的一天嗎?」我問其中一名導遊,他已經在園區工作 7 年。

「一定會。」他眼神堅定地看著我。

在這世界上,有人破壞,但慶幸的是有人正極力修復。同樣的問題,我也問了 Darrick,但他給我截然不同的答案。

「人類是自私的。」他露出淺淺的笑容,我們都知道要達成這件事一點都不容易。所以,他告訴我還是要「做點不一樣的事」(make something different),這也是他和 Lek 一直在努力,以及全心投入的事。

註:2016 年 3 月,Elephant Nature Park 發生大象踩死人事件。創辦人 Lek Chailert 為此在臉書上聲明,將盡全力為受害者和其家屬提供協助。據 Lek 的說法,約 20 歲的受害者 San Tor Ni 前來探訪哥哥,他的哥哥在庇護所附近的騎象中心工作。San Tor Ni 原本要在庇護所裡找工作,但因當時並沒開放職缺且在缺乏工作證的情況下,被婉拒了。而踩死他的大象 Mee Sook 之前在騎象中心被救出,她因曾受到虐待和超時工作,較具有攻擊性。Lak 表示此次事件也讓他們再次意識到 Mee Sook 的壓力,他們將努力讓她儘早從傷痛中復原。

據這一次當志工的經驗,庇護所導遊表示較具攻擊性、仍未復原的大象已被隔離開來。遊客所能見到的已經是復原且溫馴大象。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oraya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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