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不可以為偏見服務」:公投前夕,來看看不同國家的同婚運動

「法律不可以為偏見服務」:公投前夕,來看看不同國家的同婚運動

撰文:楊貴智、王鼎棫、李柏翰

婚姻平權運動席捲世界各地,許多是透過司法案件亦步亦趨地完成每一哩路的。在台灣,大法官們則在 2017 年 5 月 24 日,作成「民法違憲」的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在那之後,同性婚姻合法化,似乎已成一個定局;然而,在釋憲之後、二年落日條款到期前,下一代幸福聯盟發起了公投,意圖將《民法》中的婚姻定義限縮在一男一女,為同婚之路增添了新的變數。

因此,在公投前夕,我們想透過南非、歐美與中國幾個著名的案例,再來複習一下到底婚姻平權運動的宗旨和精神是什麼;同性伴侶和支持同婚的倡議者們,對於法律和國家又是出於什麼想像,而認為自己在憲法之下,應該平等享有結婚的自由?

南非憲法法院:跟他人不一樣的權利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南非憲法法院出了世界上第一個宣布「法律不平等保護同性婚姻違憲」的憲法判決。南非因其經歷長年種族隔離的悲劇,爾後致力推動轉型正義的實現,最終造就南非憲法的不凡。歷史因素讓南非決定成立英美法系國家中的第一個憲法法院,而不採用分散審查制度,希望透過一個「能動」的憲法法院積極為人民捍衛基本權利。

在 2005 年南非的 Minister of Home Affairs v. Fourie 案 中,大法官們就回答了「婚姻法因性傾向而給予差別待遇,是否違反平等原則」的問題(註一)憲法法院認為,平等不意味消除差異,因此法院提出了「跟他人不一樣的權利」的概念。但不能結婚又怎樣?法院認為這問題對人們生活影響可大了。法律不給予同性伴侶如異性伴侶般的保護,等於國家宣告同性之的愛劣於異性戀者。或許相愛未必要結婚,但重點在「有沒有選擇機會」;換句話說,同性戀者有沒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同性婚姻與宗教的衝突如何解決?憲法法院當然肯定宗教的重要性,認為宗教信仰使人民感受到自我價值的提昇,也因此讓人們產生理解事物對錯判斷標準,而這深刻影響人們對美好良善生活的憧憬。但須注意的是,將宗教納入考量不表示要用宗教的教義來解釋憲法。因此如果有人認為法律允許同性婚姻會違背他所信仰的「宗教教義」,無異於迫使他人接受特定信仰。

歐洲人權法院:同性伴侶共同生活的家庭權

鏡頭轉到婚權運動濫觴的歐洲大陸。歐洲人權公約雖沒要求締約國合法化同性婚姻,但人權法院認為:同性伴侶組成的家庭須受到「家庭權」的保障。在 2010 年的 Schalk and Kopf v. Austria 案,歐洲人權法院首次正面迎戰同性伴侶的主張。

在這案件中,法院首先從公約使用的文字(一男一女)以及 1950 年代締約的時空環境出發,認為締約國的確沒有「承認同性婚姻」的義務,法院也無法強迫締約國從事非公約義務的事情。但政府有義務保障「家庭權」,只要人民組成家庭,國家就應給予保護。原因在於國內雖有各種社會福利和救助制度,但真正能直接照顧每個人的生活的還是家人(註二)

須釐清的是,結婚權跟結婚自由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們講的是結婚權,那在法律理論上就必須找到一個有義務嫁娶的對象,豈不詭異?因此用結婚自由來理解較為精確:每個人透過自由意志選擇要不要結婚、和誰結婚,而透過婚姻組成的家庭也該受到法律保障。因此,雖然公約沒有直接要求締約國承認同性婚姻,但要求締約國保障同性伴侶的家庭權,因此國家可以用其他方式(例如公民結合)來達到相同的保護水準。

圖/Marjin Schule@Shutterstock

美國麻州和聯邦最高法院:婚姻平權集大成

說到美國,當然要先談 2003 年美國同婚合法化的里程碑判決──麻薩諸塞州最高法院 Goodridge v. Department of Public Health 案。法院在本案中面臨的問題為: 禁止同性戀者成立婚姻關係是否欠缺正當理由,而違反麻薩諸塞州憲法。這裡需要先看看麻州最高法院定義的婚姻:婚姻是由兩個人彼此承諾將永遠相愛及支持陪伴,走完終身而成立之組織,為社會穩定帶來重大貢獻。

但相愛的兩個人要結婚真的需要法律保障嗎?婚姻關係有沒有受到法律承認會有不同效果,而法律制度通常傾向鼓勵並維繫婚姻關係,賦予配偶們許多權利和義務。因此麻州最高法院明白告訴州政府:如果政府想拒絕承認人民選擇和自己相同性別的人結婚,必須有正當理由,否則只好宣告違憲。所謂正當理由,州政府必須證明「拒絕承認同性婚姻」能夠達成「具有正當性的政策目標」的手段,而且「拒絕承認同性婚姻」此手段必須對達成結果具有合理關聯,而不是隨便選的。

最後法院認為州政府的理由都不成立,只是出於偏見而來的想像,因此引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那句名言,表示「雖然法律難以改變人們的偏見,但是法律不可以為偏見服務,更不可以使人們的偏見因法律直接或間接地產生力量。」宣告麻州婚姻法違憲,翌年麻州率先全美宣告同性婚姻合法。

聯邦最高法院亦在同年的 Lawrence v. Texas 案中,推翻了 17 年前「同性性行為違法」之判決。到了 2015 年的 Obergefell v. Hodges 判決作成,已有 37 個州加上華盛頓特區承認同性婚姻。

中國人民法院:雷聲大雨點小的第一案

反觀南非、歐美等法院,聚社會動能順勢而為的同婚辯證,在中國,同志運動與其他社會運動一樣,多半只能採取「非對抗式」的策略。雖是高壓政治、社會時勢所致,也讓國家經常能迴避「給人民一個交代」的訴求。比如 2016 年時,湖南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針對所謂「中國同性婚姻登記第一案」,僅 5 頁的行政判決書,三言兩語就把當事人打發掉。

當事人最主要的主張是「(因為)婚姻法沒有明確禁止同性婚姻」,(所以)婚姻法第 2 條中的「男女平等」應該解釋成:男女可以平等地和男方結婚,也可以平等地和女方結婚。此外,他們也訴求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中關於平等和人權的規定,主張婚姻登記排除相同性別的申請人,不僅構成歧視,也違反了婚姻法中對「婚姻自由」的保障的立法意旨。

民政局的理由想當然爾:依法行政──縱然法律沒有明文禁止同性婚姻,不代表民政局有為同性戀者辦理登記的義務;換句話說,兩人結婚的自由並沒有被侵害,只是國家不承認這樣的法律關係而已。二審法院維持了原判,但法院並沒有真正考慮中國婚姻法是否有違憲可能,事實上法官甚至沒說明婚姻法排除同性申請到底算不算歧視。

各國同運脈絡有異,但無不改寫「婚、家」內涵

乍看之下全球都在爭取同性婚姻,但不同社會有不同的社會脈絡與政治情勢,因而發展出不同需求、論述與對話──從南非轉型正義的歷史經驗到歐洲區域人權公約的特殊安排,從美國習以為常的民權抗爭到中國不得不為的「非對抗式」社運模式。

每個社會中的婚權運動都有其特殊性,但彼此相似之處在於,這些行動無不挑戰著既有且排他的法律系統,潛移默化地改寫婚與家的內涵,也一點一滴在重新勾勒能夠進入婚家的權利主體及其樣貌樣子。當然我們不該把婚姻平權視為性平與同志運動的終點,但如何將他山之石改寫成適合在地的規範內涵,則是台灣社會應該認真思考的事了。

註一:本案的討論範圍限於如同一男一女般的婚姻關係──符合既有婚姻法規定而由兩男或兩女所組成的家庭,不包含重婚、亂倫婚等情形。

註二:有興趣的人也可以看看 Parry v. United Kingdom 案,歐洲人權法院說,國家雖有權利決定「僅有符合特定條件的婚姻」所組成的家庭才能獲得保障,但不可以因此剝奪人民組成家庭的權利。事實上法院在 Schalk and Kopf v. Austria 案中認為,在社會思想越來越進步的情況下,討論同性伴侶組成的家庭算不算是「家庭」,根本只是假議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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