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又文明」的歐美,為何在「促進人權」的議案上頻頻棄權與反對?──人們的痛苦,正是國家博奕的籌碼

「和平又文明」的歐美,為何在「促進人權」的議案上頻頻棄權與反對?──人們的痛苦,正是國家博奕的籌碼

撰文:李柏翰

2018 年標誌了《世界人權宣言》發表滿 70 週年,也是《維也納宣言暨行動綱領》25 週年,而這兩份文件在《國際人權法》裡的重要地位毋庸置疑;此外,2018 年也是《境內流離失所問題指導原則》通過 20 週年──因此,此時來談談人權發展的困境與挑戰,應該再適合不過了。

2018 年《世界人權宣言》發表滿 70 週年。圖/法律白話文 提供

法律白話文運動曾經介紹過聯合國的人權理事會,而在《世界人權宣言》70 週年,除了看似不會太平靜的未來讓人惴惴不安外,讓我們來回顧一下人權理事會在去年幹了哪些事──藉此瞭解一下國際社會最近在爭論些什麼,各國立場又如何?

美國例外主義再起

第 34 屆人權理事會通過了 41 個決議,觸及各式各樣的問題,諸如文化多樣性、少數群體和遷徙者的權益、數位時代中的隱私權問題、宗教及信仰自由、兒童的出生登記及被法律承認的權利。此外,理事會也檢視了緬甸、北韓、南蘇丹、利比亞的人權問題,而以上這些決議都未經投票就直接通過了(也就是沒有爭議)。

然而,並非所有問題都沒有爭議,以下幾個就是幾經激烈討論,而被推往投票程序的:比如關於瞭解國家外債和其他國際金融義務對內國人權的影響(31 票對 16 票),反對的幾乎都是已開發國家,包括美、日、韓及其他歐美國家。

類似情況也發生在單方強制措施(unilateral coercive measures)對人權的影響(32 票對 14 票)。所謂的「單方強制措施」指的就是那些常見的經濟、政治或貿易制裁,也剛好是歐美日最愛用的招式;這些措施(或威脅)都像是開發中國家背上的刺。

另外還有恐怖主義對人權的侵害(28 票對 15 票、4 票棄權)──有趣的是,反對的幾乎也都是上面那些已開發國家──讀者大概會覺得奇怪:他們不是很怕恐怖襲擊,且經常強烈讉責相關組織嗎?但他們更不喜歡決議文特別強調「不應把恐怖主義與任何宗教、國籍或文明相聯繫」,並敦促各國在反恐行動中「尊重並保護人權」等針對反恐大國的文句,因為這些現象正好是當今反恐戰爭中常見的政治修辭。

但第一世界也不總是被壓著打,在喬治亞人權與法治合作的問題上(17票對5票、25票棄權),歐美歡快地迎接目前政治上與俄羅斯決裂、近年積極爭取加入歐盟,並有意願遵守《歐洲保護人權與基本自由公約》(Convention for the Protection of Human Rights and Fundamental Freedoms)中人權標準的喬治亞。

關於瞭解國家外債和其他國際金融義務對內國人權的影響,反對的包括美、日、韓及其他歐美國家。圖/法律白話文 提供

在國際人權的事務上,我們也可觀察到川普政府強烈的美國例外主義。比如「應把非法資金歸還來源國,否則會傷害人權」(30 票對 1 票、16 票棄權),美國是唯一反對,因為該決議將拒絕歸還非法資金視為違反《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行為;無奈在此問題上,其他發達國家也懶得理美國。

其他「美國唯一反對」的還包括促進國際援助、重視氣候變遷、呼籲重啟 WTO 多哈談判等保障普世享有糧食權的議案;落實《德班宣言和行動綱領》(Durban Declaration and Programme of Action)──該宣言是為打擊種族歧視、仇外主義等所提出的建議措施,雖無法律拘束力,但普遍被承認為具有強大規範基礎。

其他,關於對伊朗、敘利亞、巴勒斯坦(包含東耶路撒冷)、戈蘭高地(敘利亞領土,但被聯合國設為以巴衝突緩衝區)的人權問題就不用多說了,立場決定一切──該棄權的棄權,該死守反對陣營的不會突然在乎起人命。

「字字珠璣」的國際決議

第 35 屆人權理事會則通過了 35 個決議。這次不投票通過的議題很多,除了幾乎在所有決議中都被提及的族群及性別平等外,理事會也處理到針對痲瘋病患者、身心障礙者、移民、難民所面臨的偏見、汙名、歧視等情況。

其他取得共識的決議還包括:保障全民受教權、打擊人口販運、實踐 2011 年通過的《聯合國企業與人權指導原則》(Guiding Principles on Business and Human Rights)、加強各國的司法獨立性、提升青少年的社會參與、終止童婚及強迫婚姻、在《2030永續發展目標議程》框架下實現健康權、反貪腐等。

有些人權政治爭議仍然持續上演著,標題雖是團結,但實質內容是在批判已開發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間日益擴大的差距。圖/法律白話文 提供

其中,厄利垂亞和剛果的人權狀況被特別點名──前者一直以來都以大規模人權侵害,以及箝制宗教自由而惡名昭彰;後者則因為總統任期屆滿卻不下臺,開賽地區爆發軍民衝突,且有兩名聯合國調查員遭斬首。另一方面,衣索比亞的人道危機最後卻被消音了。

想當然爾,有些亙古不變的人權政治爭議仍然持續上演著,像是人權與國際團結的關係(32 票對 15 票),受到歐美日韓一致反對,因為標題雖是團結,但實質內容是在批判已開發國家與發展中國家間日益擴大的差距──強調國際團結並不只是援助或慈善,而應從改善不平等的國際經濟關係做起,這怎麼可能被富國支持呢?

另一個引發尷尬的是「促進和平權的實現」(以 32 票對 11 票、4 票棄權)。和平不是普世價值嗎?可在大國心中,和平等於「三不」啊:不干涉他國內政、不影響他國外交、不發展軍事武力。所以跟 2016 年聯大通過《和平權利宣言》(Declaration on the Right to Peace)時一樣,西方諸國大多面面相覷。

孤鷹般的美國在所有跟《2030年永續發展議程》扯上邊的討論,它都堅決反對,比如國際合作促進人權(32票對3票、12票棄權)、發展對人權的重要性(30票對13票、3票棄權)。這幾個決議都不斷重申「顧及各國國情和能力⋯⋯尊重各國政策」但又要促進各國友好關係,以創造「雙贏結果和共同發展」──背後暗藏玄機。

不過,不要以為以發展程度分隊的模式不會洗牌,在敘利亞問題上(27票對8票、12票棄權),主張積極人道干預的大小國連成一氣,讓「和平崛起」的中國及其好友們寡不敵眾。類似情況也發生在白俄羅斯(18票對8票、21票棄權)跟烏克蘭(22票對6票、19票棄權)問題上,但歐美之所以大獲全勝,是由於大多數理事國不願介入。

激烈討論的還包括「保護家庭」(30票對12票、5票棄權)。落實《馬德里老齡問題國際行動計畫》保障老年人權,顧及性別與身心障礙的面向,的確很重要。但內文卻暗渡了「維護社會的文化認同、傳統、道德、傳承和價值體系」。在那些恐同、否認多元家庭權利等國(諸如埃及、印尼、俄國)聯署下,整個議案顯得居心叵測。

人權是話術亦是籌碼

第 36 屆人權理事會通過了 32 個決議,未經投票通過的有 19 項議案,其中比較有趣的是沒有成年人陪同的遷徏兒童與青少年的人權保障;企圖擬訂一份國際規章框架,以規範並監督民營的軍事及保安公司的活動;開展一個全球性的人權教育計畫。

此外,在互相傷害的「普遍定期審查」(Universal Periodic Review)中,理事會分別在第 34 及 36 屆會期上,針對了 25 個聯合國會員國進行審查。但也有數個國家特別引發關注,包括 2017 年 10 月底,第一個正式退出國際刑事法院的蒲隆地,以及近期因羅興亞問題而爭議不斷的缅甸。

這個會期中較具爭議的是以下幾個議案:以傭兵(mercenaries)為手段,阻撓人民行使自決權(32 票對 15 票),這主要是針對世界各地衝突地區中,外國勢力透過私營軍隊或金援武裝組織進行干預。不堪代理戰爭所擾的受影響國,巧妙地以「民族自決」包裝──反對的國家則包括歐洲諸國、美國及日韓。

類似的投票情況也反映在其他問題上,諸如:建立民主且公平的「國際」秩序(32 票對 15 票)。還有,again!單方強制措施(尤其近幾年又開始興起經濟制裁的手段)對人權的影響(30 票對 15 票、1 票棄權)。

在死刑問題上,廢死國陣線(包括 2017 年 7 月正式廢除死刑的蒙古)險勝(27 票對 13 票、7 票棄權),最後至少確認了程序正義與國際社會持續辯論的重要性,並要求聯合國人權辦公室主辦高層級政治會議;而我們也難得看到中、印、日、美、阿拉伯各國沆瀣一氣地投下反對票。

饒富趣味的是,在「與聯合國及其人權機制的合作」這個中性的問題上,也仍舊形成缺乏共識的情況(28 票對 0 票、19 票棄權)。該提案主要是為了重申人權議題的「國際性」,以確保人們向國際人權機構尋求救濟而不受到政府阻撓、打壓或報復;雖然沒有國家「敢」投下反對票,但棄權數之高也顯見各國的保留姿態。

另一項議案呼籲「從話術到現實」,要各國採取具體行動消弭種族與仇外主義。圖/法律白話文 提供

很幽默地,在另一項懇切及時的議案上──呼籲「從話術到現實」(32票對5票、10票棄權),要各國採取具體行動消弭種族與仇外主義──因明確點出近年來在西方諸國死灰復燃的白人優越主義(white supremacy)「道德上應受譴責」,而沒有受到通常大力支持打擊種族歧視的西歐國家之歡迎。

聯合國真能發揮效果嗎?

讀到這裡我們可能會感受到:人們的痛苦是國家間博奕的籌碼,而華麗的人權辭藻則是外交辭令中重要的一環──說白了,交換條件和打官腔是人權政治中無可避免的必要之惡。

就跟所有國際事務一樣,規範背後的內涵很美、很理想;但操作規範的人通常有點醜,所以需要被監督。

2017 年,因天災人禍造成的難民及流亡現象頻傳,世界各地也有多起仇恨犯罪、暴力事件、國內恐怖攻擊、國際武力威脅──人權侵害與人道危機的景況,每每讓人怵目驚心,我們到底還期待球員兼裁判的國家,在國際組織裡玩出什麼新把戲?另一方面,究竟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的諸多調查和決議只是紙上談兵,甚至提火加油,抑或真能對各國政府產生警示性的黃牌效果呢?

2018 年迄今,許多會議剛結束、許多審查不了了之、許多問題每天在發生,許多時候彷彿都不到回應、得不到解答。於此之際,如同耶魯大學法學教授薩繆爾·莫恩(Samuel Moyn)自問自答的:「人權」會是、該是最後一個烏托邦嗎?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法律白話文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