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呱吉大爆卦」、「中國時報敗訴」兩件事 , 看傳統媒體如何自掘墳墓、步入衰亡?

從「呱吉大爆卦」、「中國時報敗訴」兩件事 , 看傳統媒體如何自掘墳墓、步入衰亡?

本名邱威傑的網紅「呱吉」,近日宣布參選台北市議員,他日前公布的「民主開箱」影片,引起網路上不小的騷動與爭論。

內容簡單來說,就是中天電視台的業務,將新聞節目、政論節目的「業配價碼」,在電話中向詢價客戶(呱吉)報價,而被以影片的方式公布現場電話錄音──「業配」並不是新聞界「不能說的秘密」,卻是第一次以影片公開發送的方式,赤裸裸地攤開在世人面前。

至於另一件事情,關注的人比較少,但我認為必須要放在一起談:那就是《中國時報》一名記者在網上公開中時的業配情形,並強調自己不願配合業配,隨後被中時以「散佈不實資訊」為由調職並於之後解聘,他因此興訟,近期法院判決《中國時報》敗訴。

關於這兩個事件,我有以下想法:

1. 關於「正義」與否的爭論:「網紅」自己不業配嗎?

關於「網紅大爆卦」,有不少傳統媒體人不意外地紛紛質疑,呱吉憑什麼未經對方同意,公開業務的報價內容?更有人批評,呱吉自己發佈的「新聞」,同樣會置入商品開箱文,這樣的行為有如「做賊喊捉賊」。

但我倒是認為,這類質疑大多站不住腳:先不討論隱私權、妨害秘密等法律認定問題,今天電視台的業務,如果已經認為各個帶狀節目的時段,是「可以賣、可以談」的──換言之,節目即商品、議題即商品架,那讓他人知道商品的規格、價格有什麼問題?在買東西前,當然必須瞭解產品,就算是未經對方同意(且從影片內容觀之,業務並未要求保密),公開「產品相關資訊」,我覺得問題也不大。

同時間,我也支持網紅的「業配行情」應該公開,讓市場價格透明化。這沒什麼不好,而且就算大家都不說,在整個市場成熟以後,資訊流通快速,價格透明化也是必然趨勢。

換言之,為什麼今天「公布業配行情」會是個問題,其實是包括電視台內的主流媒體都知道,若「明著來」,收看節目、報導的觀眾可能會跳腳:因為他們發覺自己接受的訊息、看到的「討論」,原來不過是背後業務與廣告主沙盤推演後的結果。

另外有人說,既然打著「正義」名號,所採取的手段也必須是「正義」的。

這段話也很有問題,我不見得贊同呱吉採取的「偷錄」方式,但會認為這樣「不正義」的,可能也把問題簡化了。所謂「正義」,指的究竟是什麼?是公開透明、還是民主程序?什麼樣的公開程度或程序,才符合「正義」?

當然,什麼都沒講清楚的前提下,就扛著正義大旗,不見得能讓所有人信服,呱吉的「爆卦」我認為更是一種「競選廣告」,也不見得符合許多人對「正義」的想像──

但反過來說,如果大家同意「正義」必然包括了「真相」。那麼今天不論其動機、手段為何,當呱吉把這「新聞置入」的抹遮羞布大力掀開,讓大家看看裡面長什麼樣,至少也讓民眾知道平常被塞了什麼進嘴中,某種程度地促進了「知的權利」。

其實,這不是「新聞業配」的遮羞布第一次被掀開。讓我接著談談「中時解聘事件」:

2. 中時以「不配合業配」為由解聘記者,嚐到首敗

這件事網路上沒有太多人知道,來龍去脈大概是去年 5 月《中國時報》記者陳志東在部落格發表文章〈中國時報  請停止踐踏媒體尊嚴〉,揭露集團內部誇張的「報導型業配文」,在網路上引起迴響與撻伐,隔月《中時》則寄給陳志東免職通知,以「連續曠職 3 日,且故意散布不當言論」為由解僱。

事後陳志東認為解僱不合法,提告請求確認僱傭關係存在。

法院認為,所謂公然抗拒主管命令並非免職事由,至於陳志東發表〈中國時報  請停止踐踏媒體尊嚴〉揭露業配文問題,審酌長期以來,媒體以新聞之名行置入性行銷之實,已經是一般大眾所週知的問題,認定陳志東並無散布不當言論。

法院最後認定,陳志東並無違反工作規則情節重大的狀況,因此《中時》調職、終止僱傭契約不合法,雙方僱傭關係仍存在──其結果是記者可以復職,《中時》並應給付去年 6 月 3 日至復職為止的月薪、勞退金。

圖/當事人公開臉書內文

這不是單一個案、偶發事件。「台灣各大媒體都在做置入」這句話,大家都聽過,只是不清楚「做到什麼程度」而已:或許有的媒體「取之有道」(例如標明廠商贊助、廣編企劃等),有的媒體則會完全配合到「作假也行」(例如「製造」有利民調數字、未經查證即發布利多消息等),但大致上來說,媒體和廣告主的合作,常常是「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而其傷害的不只是媒體本身的信用而已,更是當中的從業人員──

「中時解聘」這事件,便凸顯了無數新聞從業人員的難處:記者如果被強迫寫「業配文」,而非出於主動採訪、調查真相為之,傷害的是自己的信譽;但如果「不配合」,則可能連工作都不保。

當媒體把「第四權」拿來當成商品

「呱吉爆卦」、「中時解聘」更都指向了同一個問題:媒體忘記了自己是誰。

打個比方:我今天給你了一把刀,是希望你對付敵人;但後來我卻發現,你一手拿著刀,另一隻手卻向敵人要錢。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新聞媒體。

我們先談談,現在許多媒體人常拿出來捍衛自己,所謂的「第四權」,指的是什麼?大眾所認知的「第四權」,如今的解釋泛指在「行政權」、「立法權」、「司法權」之外的第四種制衡力量──而主要制衡的對象,是政府。

「理想上」的第四權,賦予媒體承載公共性的任務,也使大眾傳媒扮演了一個「非官方」,但能夠凝聚各方力量的角色。不僅有助於公眾了解問題、發表見解,亦是制衡政府的重要機制──我們從媒體得知國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並相信這個非官方的組織,能夠發現問題、指出問題,並迫使政府解決問題。

其實,如果能做到這點,相信絕大多數人並不介意媒體「賺錢」──因為民眾相信的媒體,其公信力是來自於其第四權的實踐。

換言之,媒體「接廣告」、甚至「接業配」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地方是「說謊」和「價值扭曲」──

「說謊」在於:內容和廣告不分、甚至「內容即廣告」,把大家(讀者)的信任,拿來作為大肆收費套現的工具。甚至讓人誤以為,你仍然在履行所謂的「媒體第四權」。

「價值扭曲」則更嚴重:到現在,許多媒體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實踐「第四權」。簡單來說:我有一塊版面、一群讀者,你只要給我錢、要我講什麼都可以。

這樣的情況,如果不能被扭轉,那麼「媒體」二字等於已經名存實亡──什麼「無冕王」、什麼「第四權」?別傻了,不過就是一個廣告代銷公司而已。

被媒體濫用的商業模式

再讓我談談媒體的商業模式。

1833 年夏天,一個近代最偉大的商業模式被發明了:班傑明.戴伊(Benjamin Day), 23 歲的印刷廠小開,塑造出一個我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商業模式之一:他將報紙的獲利來源從「讀者」轉向「廣告」,壓低報紙售價讓受眾增加、同時以擴大的發行量向廣告主收費。此模式後來不限於報紙,也成為各媒體行業的主要商業模式。

這個商業模式,我稱之為 “ Day model ” ──Day model 帶領全球的新聞媒體業壯盛了整整一百多年,直到現在 才遇到空前的挑戰:如今,隨著 網路、社群平台、自媒體的時代來臨, Day model 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但除了外在環境的變化,讓媒體無以為繼的理由還有自己:當主流媒體為了「生存」,開始濫用民眾對於他們僅存的信任,向原本應受監督的對象收費,並利用這個資訊渠道無所不用其極地獲利時,「編業分離」的規則被打破,乃至完全失去了讀者、觀眾信任後後,一切已經再也無可挽回。

其實,原本的 “ Day model ” 並非當代現狀如此不堪,多數在近代興起的大媒體,均採行嚴格的「編業分離」(編輯檯內容與廣告業務兩者分開、互不隸屬管轄)制度:其獲利模式(廣告)與事業發展主體(新聞)大體上是分開的。

當時新聞媒體的本業,仍是「第四權」的一環:持續監督政府、政要,報導企業、官商弊案;換言之,Day model 的商業模式,仍讓內容與業務團隊涇渭分明,內容端避免了「吃人嘴軟」的問題,業務端也(多少能)避免商業模式受揭弊報導影響、得罪了廣告主。

不過,當媒體為了在網路世界無所不在的競爭下存活,不斷擴大其商業模式的「服務範圍」,甚至擴大到原本應該監督的對象之後,可以預期的,是排擠掉媒體「第四權」存在的空間,甚至其價值完全不見了。

新聞的「業配」與「第四權」間的界線在哪,是媒體必須要再次思考的──如今絕大多數的主流媒體,已不可能完全不跟企業、政府拿錢,但界線還是要嘗試畫出。

要讓法律來劃定?我認為法律規範有其極限,對這種事情也防不勝防,我認為關鍵還是在媒體的自律。否則,短期看似是增加了收入;但長期來說,現在媒體的做法,其實是在將其僅存的資產不斷地拋售、賤賣,只能夠「飲鴆止渴」,終究還是會面臨消亡的命運。

可以想見,在不遠的未來(或者已經來了?),當多數民眾均不再信任主流媒體的公信力、不再相信主流資訊渠道的正確性,甚至不用靠「爆卦」,就早已認定主流媒體的所有內容都有業配、都是廣告⋯⋯那就是傳統新聞媒體真正消失於世的一天。

取而代之的,將是碩大無比的社群平台,與無數各自開花的自媒體──至於他們的「代表性」和「公信力」如何?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核稿編輯:張翔一
執行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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