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具具屍體,都曾是一個個生命」──一場「人體展」,如何讓我對「死刑」議題改觀?

「眼前的一具具屍體,都曾是一個個生命」──一場「人體展」,如何讓我對「死刑」議題改觀?

When people ask me what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in life , I answer just "breathe". 

──Yoko Ono

1 月在柏林時錯過了人體展,來到布達佩斯以後,剛好碰上展期,而且展場距離我所居住的公寓大約 15 分鐘的路程,我便趁著人潮較少的平日來參觀。 

這個展覽在世界各地引起不少爭議,多數是針對製成標本的屍體來源,還有背後涉及的組織、人權、宗教等問題。對此我並沒有想太多,單純是看展的心態。另外,自從開始學習人體寫生之後,也對於人類的身體、姿勢變得更有興趣,也因此希望可以從人體展得到一些啟發。

然而,人體展給我的震撼程度,卻遠遠超越想像。

圖/嚇本 提供

人體展的醫學價值

展覽設置在一個地下室的空間,動線規劃良好,每一個展區的主題也很明確,加上清楚的匈牙利文及英文兩種版本解說,內容很簡潔易懂,沒有太多艱澀的詞彙,可以看到很多父母帶著小朋友來參觀。

展覽從醫學的角度出發,清楚的介紹了世界各地的醫學發展,延伸到外科手術的起源──此一切入點,說明了展覽的其中一項重要使命──醫學研究。

接下來各展區分別介紹呼吸系統、消化系統、神經系統、生殖系統等等,除了全身的人體標本以外,也有各部位的器官標本、切片,像是肺、心臟、肝臟等,同時也有病灶器官與健康器官的對照,例如長期吸菸的肺;另外有骨骼、血管、肌肉這些分區。

對於一般非從事醫療相關行業的人來說,可以接觸到大體的機會是很少的,更不用說是這樣精細的標本,的確是有助於認識自己的身體構造。不過當我看到消化系統那一區,一堆大小腸、胃、膽就掛在牆上,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一度需要坐下休息。 

除此之外有一區,在進入之前有警語,告知若無法接受者請不要進入,因為這一區展示的,是從剛受精的卵子到出生各個階段的人類成長史,也就是可以看到如手掌般大小,來不及出生就胎死腹中的嬰兒標本。其實嬰兒在 5 週左右就已經可以看出人形,看到這邊,我馬上體會到墮胎是一件多麼真實的事,尤其是有形狀的小生命,就這樣赤裸裸的被擺在眼前,內心不禁哆嗦。 

充新思考生命,反省「死刑」議題

看完展覽以後,我重新思考了生命的內涵──除了墮胎、菸害以外,同時也聯想到台灣吵得火熱的死刑問題。不否認地,我之前都是支持死刑的,一直到了經歷父親過世、接觸靈修以後,對於死刑才開始有了新的看法。 

我發現,「一命換一命」這種觀念,其實非常野蠻──沒有人可以決定他人的生死。當你斥責那些殺人犯應該被處以死刑時,你就是一個偽善的殺人犯 了,在道德及法律的規範之下,殺人者畢竟還是佔少數,但真正可怕的卻是喊著一命換一命的「隱性殺人犯」。如果我們都知道殺人是不對的行為,那麼為什麼國家或者是政府,就能夠以「正義」之名,擁有殺人的權力呢?

當槍斃死刑犯之後,並不會因此解決了社會存在殺人犯的結構性問題,受害者更無法因此死而復生,這樣的做法充其量只是滿足多數人的報復心而已。好笑的是,很多好萊塢電影都會演出「壞人就該死」的戲碼,讓人誤以為「這就是正義」,卻忘了你我都只是人,都有可能犯錯,不代表任何人有權力為此自詡「正義使者」,「替天行道」,剝奪他人性命。

觀點轉變的我,為何仍認為台灣「暫時不適合廢死」?

此外,我認為死刑真正該討論的核心,並不是「該不該原諒殺人者」或者「廢不廢死」,而是回歸到政府與人民是否有足夠的配套措施與素持,規範並矯正罪惡,而這同時是重新思考生命教育、社會安全等議題的關鍵。

畢竟,殺人行為是永遠無法全面遏止的。除非所有人類都脫離動物天性,走向更高等的靈性思考。可惜這又是另一個天方夜譚。

從上述的觀點來看,我是偏向廢除死刑的,不過我還是認為現階段的台灣不適合廢死,理由很簡單:人民及政府的素質都不夠高,廢死問題在台灣也成了媒體、政客操弄民粹的道具,在一個思考不夠成熟理性的社會,貿然提出廢死,只會被用來模糊許多議題的焦點。

我還在日本工作時,曾經遇過一位客戶,他聽到我來自台灣,第一句話就是:「台灣啊!台灣的新聞都好誇張,有好多特效跟圖案,好像綜藝節目!」我聽了真的是尷尬,也只能乾笑著解釋媒體為了收視率,不得不誇大。

然而,不管是在死刑仍舊存在的日本,或者我現居的歐洲,發生命案時,卻不會像台灣一樣,電視、網路整天都圍繞著這條新聞,以聳動的標題無限輪迴重複播放,甚至以刺激的言詞訪問受害家屬、以誇大的鏡頭捕捉兇手被捕的畫面、帶觀眾重訪命案現場並搭配懸疑的音效。

那些煽動民眾情緒,且勾起恐懼的畫面,一次又一次不斷地放大這種罪惡,似乎在暗示你我身邊都有殺人犯,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也因此,台灣民意多數偏向反廢死,而不是深入地探討人權及政府運作的核心價值。

一場展覽,讓我肯定生命的價值

這次參觀展覽,並非我第一次看到屍體,但的確是第一次讓我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價值,以及對醫學的尊重。我深刻意識到:眼前的一具具標本,都曾是一個個生命。

當你喊著「殺人犯該處死」時,換作你是劊子手,面對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你能夠拿起凶器,毫無猶豫的砍死他嗎?如果你覺得殺人很殘忍,為什麼能夠允許國家權力成為殺人機器呢?

如果問我:「那你的家人被殺了怎麼辦?」
我的答案是:我已經遇過了。我就是所謂的受害家屬。

以上純屬個人觀點,你可以不認同,但是請不要惡意批評或謾罵,一起當理性有禮的好公民,謝謝。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嚇本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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