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明明有 90 分的實力,卻只說得出 70 分的話?」──嘴砲的美國人與沉默的台灣人(下)

「為什麼明明有 90 分的實力,卻只說得出 70 分的話?」──嘴砲的美國人與沉默的台灣人(下)

前文:「這麼簡單的問題,你們幹嘛要浪費上課時間發問?」──嘴砲的美國人與沉默的台灣人(上)

第二層困難:表達的邏輯和技巧

即使勇敢發言,不代表能「有效」地表達。有效表達包含邏輯和技巧兩部分:前者是簡短清晰地論述想法,後者是使用恰當的語氣及肢體語言,使對方更能夠理解,這對非英文母語的留學生來說也是一大挑戰。

我至今仍沒找到任何捷徑來克服這個挑戰。我沒辦法像以英文為母語的同事,直接在腦中構思就可以做出精彩的邏輯論述,發言前我必須先把我的想法和問題的邏輯架構簡短寫下來,找出合適的句型與用字,發問前再嘗試把它記起來,才能像其他人發言那般流暢。

對非英文母語的人來說,並不習慣用英文想法梳理邏輯,我需要先靠寫作固化邏輯鏈條,隨著一次次的練習,才逐漸能夠跳過(更精確的說是內化)寫作的步驟,用英文清晰地論述。

表達的技巧對我來說仍是挑戰,尤其是表達不同意見之時。我連用英文論述都十分費神,哪還有餘力去兼顧語氣或肢體語言、思考對方聽起來有何感覺。好在科學或工程的學術圈子裡重內容也體諒非英文母語人士,並不像在商場對語言表達那麼苛求。不過表達的技巧,往往是美國人能把 80 分讓人聽起來像 100 分的關鍵。

最關鍵的差異在於自信。表達時,肢體動作透露的訊息,比說話內容傳遞的訊息還直接而強烈。如果我被找上台給一段即興演講,縮著身體、雙手握拳、眼睛盯著地板、說話無力結巴、言語冗長累贅,我想即使我講的是有趣的論點,聽眾早就心不在焉。相對的,如果大方往講台一站、雙臂張開、眼睛直視觀眾、聲音宏亮、言語簡潔有力,即使講的是屁話也有些人會信以為真(在政治評論台隨處可見)。

帶有自信的說話和強而有力的肢體語言,就是把 80 分講成 100 分的那 20 分差。但是為什麼美國人普遍來說具備這樣的表達技巧呢?除了前述他們養成表達習慣透過不斷練習而精進,我認為更重要的是表達的心態(mindset),也就是問題的第三個層面。

帶有自信的說話和強而有力的肢體語言,就是把 80 分講成 100 分的那 20 分差。圖/Shutterstock

第三層困難:表達的心態(mindset)

不論提問、回答、表達想法,這些行為背後一定有動機和目的,這是我指的廣義的心態。

你是否奇怪:提問不就是尋求疑惑的解答、回答不就是知識的測驗、表達不就是邏輯思考的辯證,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動機與目的?

以我自己的經驗與觀察,在我從小到大的教育環境,有時提問、回答、表達的深層目的其實是為了獲得別人的認同與成就感,不見得是想補足自己知識或邏輯的漏洞。提問時,在意老師和同學是否認為這是好問題;回答時,在意自己是否知道正確答案;表達想法時,在意自己是否言之有物讓他人驚豔。

從小在高度競爭的教育環境,我們被獎勵的方式是能否「答對」,而不是「勇於嘗試」及「獨立思考」。評量方式常為了方便出是非及選擇題,常為了公平總有標準答案。即使推論精彩,最後答案錯誤還是零分。在這種獎懲制度的潛移默化之下,我們在意的是結果的對錯,而非過程的思辨;因為對錯直接影響成績,而成績是我們在這個社會(至少在第一份工作前)最重要的個人價值分數。

看出這個可怕的因果心態了嗎?或許我們認為每一次表達都是別人評量我的時刻,唯有問出好問題、知道正確答案、說出一番令人驚豔的言論,才能增加我在社會中的個人價值分數。更可怕的是每一次嘗試非對即錯,而每次錯誤就是扣分。以經濟學損失厭惡的概念,若不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能有一次加分的表達,那我寧可選擇沉默,因為我更厭惡錯誤而被扣分。

這種「因為害怕錯誤而不去嘗試」的心態,被稱為 " Fixed Mindset "(出自 Carol Dweck 的暢銷書《Mindset》)。根深於華人文化的考試制度,使得多數人被 fixed mindset 所束縛,我認為這樣的心態是真正讓我們不願表達的原因;而不願表達久了,也就不會表達了。

提問時,在意老師和同學是否認為這是好問題;回答時,在意自己是否知道正確答案;表達想法時,在意自己是否言之有物讓他人驚豔。圖/Shutterstock

吵鬧才有糖吃的美國文化 vs. 沉默是金的華人文化

既然知道「因害怕錯誤而不願嘗試」的心態,是不願及不會表達或發問的核心問題,那麼該如何克服這個心態,進而增進自己的表達能力呢?

前陣子一場參加關於人際溝通技巧的演講,題目是「如何有自信地溝通」。講者開宗明義就說:" Confidence is not about being perfect. "(有自信並不是要求完美)。在美國科技業擔任溝通技巧講師幾十年,他發現華人確實在表達時缺乏自信,甚至連話都不說。並不是能力差,而是要他們說話的門檻很高。除非對自己說話內容有十足的信心,或是確認說出來的話不會被批評,他們才願意表達。

說話門檻高不必然是個問題,這在華人社會「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的價值觀下說不定才是生存之道。不過當華人置身於西方(尤其是美國)社會,在這個必須要行銷自己、狼性般積極主動、吵鬧才有糖吃的文化裡,沉默寡言的華人就容易被忽略甚至看不起。

另一方面,美國(至少加州)社會對於不同的言論,甚至是錯誤的想法和失敗的點子,有較大的包容力。提出錯的論點不代表這個人差,只要想法有原創性、符合邏輯論述、提供不同觀點,其實也是一種貢獻。

瞭解中西方價值觀的這點差異,改變心態或許就相對容易。不需要改變自己的個性或長期累積的習慣,而是學習在西方社會價值觀下的一套新的應對方式。當不再把發言的對錯當作自我價值的增貶,著重在想法的原創性與邏輯論述,並勇於表達,如此循序漸進與經驗積累,自然越能掌握表達的邏輯與技巧、養成表達的習慣、學成這套新的應對方式。

這對於目前以西方文化為基調的科學研究和學術界,是十分重要的技能,也是在美國念書一大重要的訓練──而這或許正是我的指導教授所說的:「學問,立基於學習與發問。」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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