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英 14 歲特殊生接連自殺,讓我想起當年跳樓的自己──14 年過去了,為何悲劇仍重演?

台英 14 歲特殊生接連自殺,讓我想起當年跳樓的自己──14 年過去了,為何悲劇仍重演?

報導,去年 12 月,台北市民權國中一名患有妥瑞症的國一學生,因不堪在學校受到師長凌辱、遭校長喝斥「有病」,跳樓輕生。前日(27 日),人本基金會與學生父母、台北市議員召開記者會,控訴校方的失職。

近日在英國,也發生了類似的悲劇:14 歲過動症男孩在學校被同學霸凌後自殺,被發現死亡時,身上有多處新舊傷。

目前在美國公共衛生領域就學的我,看到這兩則新聞後,內心有許多的感觸:首先感謝許多人對我在海外求學表達的關心,也很感謝許多人在第一時間讓我知道家鄉台灣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兩個案例中的受害者,一樣都是有特殊需求的孩童,也一樣處於 14 歲左右的年紀。其實 14 年前在台灣,也有一位相同年紀的妥瑞症患者,從 4 樓高的教室外跳樓自殺,那個人就是我。

但奇蹟似的,我掉入一台汽車的天窗,保住了這一條小命,也想為妥瑞症領域做更多的貢獻與付出,作為回報上天、自己、父母與愛我的人們的禮物。

來自師長與同學的霸凌,是我每日上學都需面對的課題

回想當年,我也不知道為何有這般傻勁做了這樣的舉動。不是我不愛惜生命,不是我不害怕死亡,我也不想離開這世界,我還愛著我的家人跟美好的回憶,只是妥瑞症患者之於這個世界,就彷彿是個不速之客;因不符合社會期待與常人的理解範圍,所以在生活中,慘遭「霸凌與歧視」──這 5 個字很好理解,相信也是很多人不想遇到的,但我不但遇到了,更苦於其中。

如同家常便飯的惡劣對待,不僅來自同學,更來自師長──沒錯!就像新聞中其他受害者所經歷的,來自於師長的霸凌,讓我感覺我的存在帶給家人無比的煎熬,我是一個心思非常細膩的,也特別敏感的人,而每天所要面對的不是我要如何讀好書,而是我要如何消化、處理同學與師長對我霸凌所產生的傷害。

比如,同學假裝善意的詢問我:今天這件衣服他們沒看過,是新的嗎?我很老實的回答,我媽媽希望我有個新的開始,替我準備的一件新衣服啊,在他們哄堂大笑之後,無情的原子筆墨水就灑在我純白的新衣服上......。

加上日前同學向我要求,若要跟他們當朋友就得幫他們在交換批改答案時,忽略錯的答案,就在這樣沒朋友情況下的誘惑,我答應了,也隨之落入了他們的陷阱。緊接著,他們很壞的向師長舉報我,說我都沒有老實幫他們批改答案,導致他們一錯再錯。

當時我的老師不分青紅皂白,直接要我面對著全班鞠躬道歉,並重複說三次「我錯了」。痛苦的還在後頭,老師拿著竹鞭子,說這次就打我 20 下就好了,下次要再這樣做人不踏實,會加倍伺候。

這時候台下竊笑聲此起彼落,老師打了我 10 下,竹棍斷了,馬上拿了第二根再繼續鞭打我,直到 20 下,接下來叫我拱橋,但當時我的雙手已經浮腫到快濺血而出,我哭到無法自拔。

腦中閃過老師曾經在我焦慮症發作時,叫我到辦公室,抓著我的肩膀,搖晃著我並瞪大眼睛的說,「我也好焦慮、好緊張,覺得好恐怖,你快救我啊!快點啊怎麼還不幫我想辦法?」

從四樓跳下仍存活,改變了我的人生觀

種種事件導致身心俱疲的我,再也受不了任何的磨練了,我最終選擇了結束這一切。我毫無猶豫的一躍而下,如同前述,我栽入一台汽車的天窗,保住了我的命,雖然只有皮肉傷,骨頭韌帶肌肉都沒事,但我還是飽受了躺床的煎熬,與「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一開始我每天痛哭流涕,不敢置信為何從 4 樓之高墜落的我還能存活,想死都死不了,老天真不公平,我無法決定健康,連生死也無法自行決定。

但雙親的堅定跟正向樂觀,與身邊始終支持我的師長、家人,還有當時不辭辛勞遠從基隆南下陪伴我的、同樣患有妥瑞症的前輩──康嘉豪哥哥,都是引領我持續向前的動力。

我想透過自己的故事,除了說明我曾經的遭遇外,最重要的是,指出依然存在的社會問題:為何 14 年前有人因為霸凌而跳樓,時至今日,多少年過去,仍然有人會因為霸凌而跳樓呢?是患者太「玻璃心」了嗎?不知道生命的可貴嗎?我想一點都不是,是這社會缺乏對特殊生應有的認識與態度,迫使這些具有特殊需求者受到排擠而被邊緣化,這其中,有太多太多可以探討的議題。

從「全班最後一名的特殊生」,到「美國名校的準碩士」

我存活下來,或許是老天爺給我的一個恩賜。我不想再虛度光陰,惦記著母親的一句話:「想要學習永遠都不嫌晚」,從不被看好,到去年正取倫敦大學與喬治華盛頓大學,而最後我選擇了與耶魯大學公衛學院齊名的喬治華盛頓大學公衛學院。

圖/截取自 U.S. News

希望透過學院的訓練,我能致力於妥瑞症相關特殊需求族群的研究,有招一日成為一位大學教授,教育並影響更多的人。我都能夠從國高中最後一名畢業後,持續向上,讀到這樣的成績了,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我知道活著很辛苦,前方仍有很多課題需要面對,但死了,我就無法體會這些挑戰跟考驗,和可能隨之而來的美好。另一方面,我也理解:或許死亡對於許多患者來說是種解脫。我認為外界不能輕易論斷這些離開的孩子過於衝動、年少輕狂,或者不懂得珍惜生命。若社會沒辦法在短期內改變,那麼我會嘗試著透過自己的力量,從周圍的人影響起,改變我身處的環境。

「在別人還沒幫你貼標籤前,你就先幫他打預防針」

初到美國時,就如同我恩師蔡佳芬老師與胡秀妁教授所言,「在別人還沒幫你貼標籤以前,你先幫大家打預防針,這是最好的方法,但要夠勇敢。」因此我到了喬治華盛頓大學時,我也如同過往一樣為自己倡權,只是在這個國度要換成英文版本:

圖/曾柏穎 提供

每堂課上課前,我會先請授課老師借我 5 分鐘上台自我介紹,並發給所有人這份申明。

最後,我依然替這兩個生命感到難過且惋惜,但我尊重他們為自己做的決定,我知道那種苦跟痛,只希望這社會能夠多點理解與包容,就會少點歧視與紛擾。

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校園一景。圖/曾柏穎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