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牆」與「鬼城」間,窺見以巴衝突的真貌──巴勒斯坦人拉著我的手,懇切請求我對台灣說出他們的故事

在「高牆」與「鬼城」間,窺見以巴衝突的真貌──巴勒斯坦人拉著我的手,懇切請求我對台灣說出他們的故事

伯利恆市區一景,路上的巴勒斯坦人正在販賣棉花糖

辭掉工作,出門旅行半年後,我到了巴勒斯坦。不管是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帶給我相當大的震撼。對這個地區的感受非常深且複雜,閱讀了一些資料後,想寫出來和讀者們分享。

一切就從伯利恆(Bethlehem)說起吧。

伯利恆市區夜景,可以看到耶穌出生的聖誕教堂

伯利恆的歷史高牆

伯利恆在耶路撒冷南方,兩地相距 12 公里,從耶路撒冷市區搭巴士,很容易就能到達。出發前對這裡的印象模糊,只知道它是《聖經》中記載的耶穌出生地,目前屬於「巴勒斯坦自治區」所管轄。但隨著公車跨過以色列邊境,接近伯利恆城區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高聳的環形城牆。

伯利恆圍牆旁,經過的伊斯蘭教婦女。牆上充滿了塗鴉,和許多令人閱讀了心痛的文字。

談起這堵牆,就不得不稍微提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歷史,這幾十年、甚至百年以來錯綜複雜的關係了。

上個月 14 日,美國總統川普在以色列建國 70 周年的當天,在耶路撒冷為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開幕風光剪綵,兌現了之前沒有任何美國總統敢付諸實行的承諾,可說直接承認耶路撒冷是以色列的合法首都。

在當地,這是一個敏感到不能再敏感的題目,耶路撒冷是誰的首都?跟以色列人或巴勒斯坦人對談,保證你會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

伯利恆市中心廣場高掛的布條,寫著耶路撒冷是巴勒斯坦永遠的首都

二戰之後,由於考量猶太人的特殊處境,聯合國允許他們回到起源地──當時為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居住,並輔助建國,作為二戰時在西方幾乎滅族的「補償」。在 1947 年,聯合國介入之下,原意是讓猶太人及巴勒斯坦在同一片土地上,和平建立兩個共存的國家。巴勒斯坦人自然是強烈反對,但在英、美甚至周圍阿拉伯世界都贊成默許的狀況下,只能無奈成定局。

隔年 1948 年,在英國結束託管之後,猶太人旋即宣布建國,並在之後幾十年內,陸續擴大版圖,遠遠超越之前聯合國劃分的範圍。猶太人強烈的民族性、精良的戰備力和嚴謹的訓練,和美國的背後支持下,一度打下埃及的西奈半島和巴勒斯坦領地加薩走廊。六日戰爭、奧斯陸協議(Oslo Acoords)這些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事件,都可以寫成一本書了,有興趣的人可以再去查詢。

伯利恆圍牆

總之,以上事件,讓巴勒斯坦人的生存空間被大大的壓縮。以色列甚至在本國佔領區外,高高地蓋上了圍牆和裝置電眼(伯利恆圍牆就是其中一部份,位於西岸),美其名是保護以色列國土,但也造成了許多畸形而奇特的現象──如牆內牆外的巴勒斯坦家庭分隔兩地、回到自己家得接受以色列像犯人一樣的盤問、審查證件,或是得大大地繞路,使他們倍感不便甚至被羞辱。

要通關穿越伯利恆圍牆,所需經過的長廊

我們從巴勒斯坦穿越伯利恆圍牆到以色列,再穿越回來。長長的走廊圍著鐵柵,持槍的警衛重重把守,彷彿一座監獄。或許對巴勒斯坦人來說,以色列劃定、限制他們的生存範圍,正讓他們感覺像一座監獄吧。

路邊的肉販,很開心地邀請我們跟他們合照

問起以色列人,他們告訴我巴勒斯坦人很野蠻;而巴勒斯坦人對我談起這事情時,氣憤不平的情緒之外,眼角有淚。

「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家」,他們都說。

伯利恆聖誕教堂內,耶穌的出生地,馬槽

「鬼城」希伯崙

離開伯利恆,我往希伯崙(Hebron)前去。

位於約旦河西岸的這座歷史古城,是世界文化遺產之一,同時也是猶太教和伊斯蘭教的聖城。位於耶路撒冷以南 30 公里,目前屬於巴勒斯坦管轄。

這裡最知名的,就是亞伯拉罕的墓地(Tomb of Abraham)了(原名:麥比拉洞)。亞伯拉罕是誰?他是基督教、猶太教和伊斯蘭教共同認定的祖先。在他的兒子們開枝散葉後,才進一步分為以上 3 個宗教的起源。非常重要的是,這也同時是引發整個以巴衝突的核心,是一切衝突、爭議的起點。

亞伯拉罕的墓地外觀

參觀亞伯拉罕的墓地是一個非常奇特,甚至對我來說有點詭異的經驗。外觀看起來有點像是清真寺的這個建築,內部中央置放著亞伯拉罕的棺木、供人參觀景仰。但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教徒的出入口及活動範圍,是完全分開及隔離的,甚至連棺木所在的空間,都從中央被隔成兩半──半是猶太教教徒看得到的部分,另一半則是屬於伊斯蘭教才能接近。

身為外國遊客的我們並不被限制,不過想看到全部的棺木,得分兩次、從兩個入口進去,也都必須通過非常嚴格的安檢。當在猶太教那區往棺木看去,可以隔著牆和窗櫺,遠遠看到另一區的伊斯蘭教教徒,甚至聽到對方的竊竊私語,反之亦然。小小的空間,卻有著如此壁壘分明、甚至有點荒謬的態勢。

參觀內部伊斯蘭教徒區,身為女性必須將頭髮遮蓋住

而亞伯拉罕的墓地,正是希伯崙這個城市的一個縮影。

1967 年的六日戰爭後,以色列戰勝,第一次從巴勒斯坦手中奪得希伯崙的全面管轄權。而後以色列政府便開始在這個地區,有計畫地建立所謂的「屯墾區」(Settlement),慢慢移入以色列公民和駐軍,在原本完全是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上插旗。這對世代居住在此地的巴勒斯坦人來說,可想見是一件非常不堪的事。

以色列屯墾區 Beit Hadassah 街景。這裡曾經是希伯倫舊城區最繁華的街道 Al-Shuhada street,但被劃入屯墾區後對外交通隔絕,現在已人去樓空、一片荒涼,迎面而來大多是巡邏的軍人。

 

以色列屯墾區 Beit Hadassah。據說裡面的猶太居民數不到 30,在此遇到的猶太人多是從耶路撒冷搭乘遊覽車來的遊客,且導遊都會隨身配備步槍。

在柯林頓任內促成奧斯陸協定之後,稍微緩解了以巴衝突,希伯崙被劃訂為「A 區」,也就是完全屬於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的管轄區。不過這並沒有解決這裡土地權的問題,因為以色列當局並沒有遵照協議,撤出希伯崙,反而逐步增加屯墾區,後來才造成了現在希伯倫城區又再度被細細劃訂為 H1、H2 區的狀況。

舊城區,鄰近以前巴勒斯坦的大市集。在多次衝突後人口大幅外移,以往的光景已不再。

這一個見證歷史的古城,在各種衝突不斷下,人口銳減,部分城區甚至居民搬遷一空,呈現宛如鬼城一般的狀態。

在舊城區閒晃時,遇到一位熱情的巴勒斯坦老哥主動上前找我們攀談,原來是看到不熟悉的東亞臉孔,加以我們手上拿著相機,很想要跟我們介紹他的城市,以及希望我們記錄了之後,回國分享。

遇到的巴勒斯坦人,詳細地介紹希伯崙。這個屬於他、但又不完全屬於他的城市。

現在的希伯崙城區,依以色列駐軍的管制程度,分成 H1 和 H2 兩區。H1 是巴勒斯坦人可以自由進出的區域,而 H2,就是管制區了。H2 由持槍的以色列軍人嚴格看管,並將原本相通的街道築牆設柵封死,原本就居住在此區的巴勒斯坦人,凡是出入都必須經過查驗。這位老兄告訴我們,正因為這劃定方式,他原本可穿越街道 5 分鐘到家,現在可能要繞路 30 分鐘,經過重重盤查,才能回到自己的房子。

原本是希伯崙舊城區的鬧街,在層層的柵欄架起,重重的管制哨設置之後,現已人去樓空。這個我們看似荒謬的情況,卻是居住在此的巴勒斯坦人的每日日常生活

跟著老哥走回家的路上,親眼所見他被攔下查驗證件的過程。「你看看這些以色列軍人,這裡是我家,他們卻每天這樣羞辱我。」他氣憤地告訴我們。而我們所經過的舊城區,本來是巴勒斯坦人的重要大市集,連住在其他地方的人都會專程過來參觀遊憩,而現在由於重重限制,以及之前多次爆發的小規模以巴之間的流血衝突,稍微有錢有能力的人都陸續搬走,留下一片空城。

「Ghost Town」,牆上的塗鴉寫著,悲哀但諷刺地寫實。

抬頭往上看,就看到密密麻麻,防止二樓以上屯墾區的以色列猶太人丟擲石頭等物攻擊的網子。兩個水火不同的群體,以如此畸形的方式,共同生活在這小小的區域裡。

巴勒斯坦人:被監視的日常

走在幾棟建築中間抬頭看到大片的網子,老哥告訴我們,是由於建築物二樓以上被劃訂為以色列的「屯墾區」,為了防止以色列人往一樓的巴勒斯坦人投擲石頭等物攻擊而圍上的。「後來他們看丟石頭沒效果,就從樓上對我們潑水」,不間斷的大小衝突,儼然已經構成這裡的日常生活一部分。

當地人的家

跟著他回到家,一打開門,我只想到「家徒四壁」四個字。舊舊的公寓沒有任何裝潢,幾樣簡單的日用家具散落著。「我很幸運,家裡很大,生活在這裡還算舒服。其他人就不一定像我狀況這麼好了。」他看著我們,表情裡有一絲驕傲。

跟著他上了公寓頂樓的陽台,他指著就在眼前的電線杆上不明黑色物體告訴我們,那是以色列政府設置的監視器,監看著整個城市。「每天早上我上來這裡喝咖啡,都跟他們打招呼說早安呢。」他自嘲著。

從家裡的陽台看出去,一隻明顯的監視器離我們好近好近。

屬於台灣的難題,又該怎麼解?

隨著這位當地人的腳步,我們對希伯倫又有了更詳細的認識。

「拿起你的相機,記錄這一切,回去告訴台灣人,告訴其他國家的人,以色列人都在我們的土地上,做些什麼事!」告訴你們家鄉的人。拉著我們的手臂,他懇切地請求著。 

巴勒斯坦雖然是聯合國會員,大部分國家也都承認巴勒斯坦是一個國家、認可他們的海關和護照,但剛好不承認的國家,包含了世界強權美國,和美國所支持的以色列,也直接導致了他們所必須經歷的種種困難。

這樣的困境,也讓我想到台灣。同樣被崛起中的強權中國強力壓迫、牽制,甚至有著種種的歷史羈絆,和自己國家內部的複雜情緒和意識形態。台灣的未來該怎麼走?該怎麼讓世界看到我們?該如何增加自己的外交籌碼?

在踏上中東的土地之前,對於以巴之間的衝突連一知半解都稱不上,只有著模糊的印象。走過一遭,盡力理解這裡的一切,我有所成長,但歷史的結,好難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大模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