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知名的平溪天燈,卻是台灣人眼中的「環保瘟疫」──文化與環境,有沒有「雙贏」的可能?

世界知名的平溪天燈,卻是台灣人眼中的「環保瘟疫」──文化與環境,有沒有「雙贏」的可能?

如果問你:「你認為台灣向國際輸出,最成功的文化意象是什麼?」你會怎麼回答呢?要是我,第一個會回答「珍珠奶茶」,第二個當屬「平溪天燈」了──說到珍珠奶茶,可能沒有人會反對,但天燈,是怎麼一回事?

天燈,台灣少數躍上國際的文化意象

這故事,得從我升大學的暑假開始說起:

那年夏天,我抓住 18 歲的尾巴,開啟了一趟環島之旅。旅途尾聲,最後一站來到彰化鹿港,我照例入住一間背包客棧,正是那晚,我認識了整趟旅程下來,聊得最愉快的兩位旅人──他們一男一女,分別來自法國與中國,前者是浪漫隨性的雙魚座、後者是嚴謹可靠的處女座。

我們 3 人,天南地北地分享著旅遊趣事,聊得正開心,我隨口問了他們:「來台灣最想做什麼?」沒想到他倆,竟異口同聲地回答:「放天燈!」──當時,我只覺得這兩人還真有默契。

在這之後,我才慢慢發現:「平溪天燈節」,的確是台灣少數能躍升國際版面、真正成為世界知名節慶的盛事;「天燈」,更可能是許多外國人,認識台灣的第一印象。

這樣的說法,可非空口無憑──不論是 2010 年,世界博覽會中的「台灣館」、2011 年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或是 2016 年觀光局的「台灣宣傳片」,台灣總是以祈福的天燈形象現身於國際,那醞釀著微光、充滿希望、團結而壯盛的畫面,成為我們國家最美好的宣傳。

作為一個鮮明的文化意象,天燈一方面代表著,台灣土地上的群體記憶與時代鑿痕;另一方面,更實質地為台灣觀光奉獻了不少心力, 2010─2016 年為例,平溪小鎮的旅客人次便高達 641 萬,更於 2016 年獲選為國外遊客來台最愛景點第三名,打敗台北 101。

此外,一年一度的天燈節,不但被 Discovery 列為世界第 2 大夜間嘉年華,更被 CNN 新聞網盛讚為全世界最值得參與的 52 件事之一,《世界地理雜誌》與全球最大旅遊書出版社 Fodor's,亦皆將其列入推薦的旅遊首選。

圖/Shutterstock

天燈雖美,卻因危害環境而不被肯定

回過頭來,身為一個台灣人,或多或少都有過放天燈的經驗,我第一次施放天燈,是在國小五年級。當時,爸媽和我,各自手執毛筆,在薄而透光的宣紙上,小心翼翼地寫下心中願望;完成後,我們跨站鐵軌兩側,一鬆手,天燈含著輕搖的火光,緩地上升──那時,我的臉龐和天燈一同漾著紅暈,為一切祝禱,盼想能上達天聽。

然而,近幾年,我的這些天燈回憶,卻成了沈重的內心指控──因為關於天燈的環保爭論浮上了檯面,不少團體出面指責,掉落的天燈為山城帶來無盡的廢棄物,殘留的染料和重金屬則可能成為山區動物的生存威脅。每年元宵節一到,平溪的天燈節盛會總是引發排山倒海的批評與不滿,關於禁放天燈、廢除天燈節的呼聲不斷。

每當我看見新聞底下,大量的留言寫著:「天燈這種惡習為什麼不廢一廢?」、「希望政府快點禁放!」、「放天燈祈福?我看根本是造業障!」我不由得無比難過。難過在於,我明白大家都是深愛這片土地之人,所為的,不過是讓台灣成為一個更好的國。天燈確有其惡,然而,難道當文化與進步價值發生衝突,就必有一方需要犧牲?

天燈文化與環境保護,不應是零和的選擇題

我認為,處在這個嶄新世代,當遭遇新的挑戰和價值衝突,我們並不需要屈從於二選一的零和假設。愈來愈多的案例顯示,面對問題時,只要我們願意運用創新思維,結合現代技術,總能創造出一條折衷小徑──這些方法或許並不完美、不夠徹底,但卻遠比維持現況來得有希望。不論是多大的議題,只要願意思索和行動,總能生成解方。

例如十分棘手的「太平洋百萬平方公里垃圾帶」問題──海洋中廣大面積遍布著塑膠垃圾與廢棄物,重達十萬至百萬噸──怎麼清?當大家都說「不可能」時,2013 年,年僅 19 歲的荷蘭青年史萊特決定大膽挑戰,提出了「海洋吸塵器」概念,估計以 5 年時間清除太平洋垃圾帶。

又或者是近 10 年來,被廣泛關注的「剩食問題」,德國青年透過便利的互聯網解決,在 2012 年成立了"foodsharing.de"網站,積極建立惜食地圖和剩食分享模式,該模式擴展至瑞士、奧地利等國;據報導,截至 2016 年,已有 2500 家超商和餐廳加入剩食提供行列、15,000 人登記成為惜食者,總共省下了 4,000 公噸食物,成效十分驚人。

回到台灣,在天燈文化上,我們遇到了環保挑戰,幸運的是,我們同樣擁有一群願意起身解決問題的青年──2016 年起,一群交大學生所組成的團隊,試圖透過研發可分解的環保天燈,讓台灣文化升級且永續。

專業團隊打造「零碳排」安全天燈

簡單來說,該團隊開發的環保天燈,是一款可以在空中燃燒殆盡的天燈。環保天燈使用回收紙漿取代傳統天燈紙材、鐵絲與膠帶,並經過工業設計師多次調整改良,使天燈升空至一定高度後,便可在空中完全燃燒,不會留下多餘垃圾,亦即不再為山城帶來環境負擔,山區的動植物也可免於污染危害。

垃圾問題解決了,那麼天燈燃燒的碳排放問題呢?

根據資料指出,一棵樹一年大約可以吸收 8.6 顆天燈的 CO² 排放,未來環保天燈若能順利量產,將會從每顆天燈收入中撥出一定比例,投入種樹基金。團隊計畫和梧桐環境整合基金會合作,委託專業的人士進行選地種植,為每顆樹進行 3 年以上的養護,希望可以盡力平衡與吸收燃燒天燈所造成的碳排放。

長期而言,他們則預計與環科工程合作,進行完整的碳足跡計算與評估,真實了解天燈造成的環境影響,並進一步邀請專業顧問與查驗機構進行符合國際指引 PAS 2060 的碳中和管理計畫;最後,撥出一定比例的金額購買碳額度進行碳中和,抵銷天燈從原料開採至施放結束的整個生命週期中,所有可能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期許以專業科學的角度持續推動天燈文化與環境永續。

環保天燈不只是一個募資案,更是台灣文化升級的契機

已故導演齊柏林曾說:「天燈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因為它是鼓舞人心的。看了祈福燈,會對人心寄予希望,天燈對人心的撫慰強而有力,文化傳承很重要,我並不覺得要把這項活動完全消滅。」

的確,文化的建立與發展,漫長而艱辛,任何的成果都是珍貴且重要的國家資產。隨著時代演進,或許愈來愈多的文化習俗,會遭遇現代價值的挑戰。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們想要的並不是隨意廢除或拋棄,而是尋找和諧共存的永續可能。

對我來說,這次的計畫並不止是單純的天燈改良,更是台灣文化升級的一個觸發點、一個起跑點。如果這次的計畫能夠順利獲得迴響,並成功實踐,那麼我們台灣人、年輕人、文化人,就能更加樂觀地展望未來。這將成為一個破口,打開文化和環保問題的死結,我們將更有信心,明白當傳統文化與現代價值衝突,我們總是能利用新興科技、利用思想創意,找到一個平衡的改良方式──在許多類似的爭議上,我們可以站在一個新的高點,想像更多的可能。

我們可以帶著土地向前,保留珍貴的傳統文化。

我始終期待有那麼一天,可以心無罣礙地回到平溪山城──不論是與家人或是朋友──我回到那裡,而我能安心地買下一顆天燈,虔敬地祈願、驕傲地放出;我期待有那麼一天,當身處異國,面對家鄉土地外的朋友,我能用天燈與他介紹台灣;我甚至期待,我能與他們分享這段「天燈革命」,讓他們看見台灣人可愛的創意,以及不願放棄的動力。

因為疼惜和珍視,這片土地上的點點微光;因為願意且期待,陪著台灣文化走得更遠,所以我明白,一顆天燈,不是小事──它是屬於我們台灣人,緩緩升起的嶄新可能!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weniliou@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