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車橫跨歐亞非,騎了 25,000 公里,只為回答一個問題:我究竟能為台灣做些什麼?

單車橫跨歐亞非,騎了 25,000 公里,只為回答一個問題:我究竟能為台灣做些什麼?

撰文:張修維/張修修的單車環球冒險

2015 年 7 月初,離現在大約 3 年前,我結束了一段長達兩年的單車環遊世界之旅,回到台灣。

為了尋找「與土地的連結」,不惜辭職出走

時間再往前拉到 2013 年,那是一個躁動的年代,社會運動風起雲湧,路上出現了許多現在鄉民戲稱的「覺青」,剛好我就是其中一個──好啦,那時我也 35 歲了,前面加個「老」好了。

本來我還是個科技業的業務,腦子裡面裝的只有賺錢和把妹,有次帶一位剛認識不久的女生去聽演唱會,主辦單位是綠色公民行動聯盟,似乎要宣傳核電歸零議題。

我之前沒聽過綠盟,也沒關注過反核,只是在 FB 上看到演唱會陣容超堅強,有我的偶像林生祥和女神陳綺貞,竟然還免費,就決定衝了。每次約會都看電影實在很沒創意,看這場演唱會酷多了。

當天的主持人是張鐵志,在他的穿針引線之下,我第一次接收了許多關於核電的訊息,那時我超級震驚,心裡想,怎麼有這麼嚴重的事情正發生在這塊土地上,而我卻不知不覺?!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聽到滅火器唱《晚安台灣》這首歌(我覺得這首比《島嶼天光》棒太多),一邊跟著大家唱著:「望你順遂,台灣」,那時覺得心裡好像有一團火,慢慢在醞釀著。

從那天起,我開始關注台灣的社會議題,白衫軍萬人送那天,我第一次背著吉他上凱道,唱著那首改編的《你敢有聽著咱的歌》;傳說要拆大埔張藥房那天,我騎著腳踏車到現場聲援;2014 年的 318 學運爆發時,我和當時的女朋友第一時間衝到立法院守在外面。

我也開始注意一些想要讓世界變得更好的社會企業,參加了社企流的年會,還在 Teach For Taiwan 的草創時期幫了一點小忙。

雖然看起來很熱血,但我覺得很虛,我知道我這些行為無法改變什麼,我想要做更多,我不想只是為了賺錢而工作,但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於是,我心中的那團火越來越大,終於爆了。

我跟公司辭了職,說我要背著吉他騎腳踏車環遊世界。我想要出去多看看,然後好好想想自己能為這塊土地做些什麼。

我老闆聽了不可置信,竟然要放棄這麼好的工作,還問我是不是要跳槽(要跳槽我直說就好啊,編這啥爛理由);我爸媽完全不能理解這個決定,但他們知道擋不了我,就只能接受;只有當時的女朋友完全理解並且支持我。

於是我在 2013 年 8 月出發,穿越了亞洲、歐洲、非洲,騎了 25,000 公里,在 2015 年 7 月回到台灣,出了一本書叫做《1082 萬次轉動》。

於是「壯遊」完以後,下一步在哪裡?

跟許多出國打工度假或長途旅行回台灣的朋友一樣,我們面臨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要回去做之前的工作嗎?對我來說,這絕對不列入考慮。開玩笑,當初辭職就是想做些不一樣的事情,如果又回去,那這兩年算什麼?(而且回不回得去還不知道)

但事實上是,雖然曾經跨出了舒適圈,並不代表就不會想再回去。看著日漸減少的帳戶數字,想著即將來到的大筆支出,我越來越恐慌。

「既然現在還不知道要幹嘛,不如先回去待著,反正做的是之前熟悉的事情,還能有持續收入,應該也不錯?」這樣的想法就冒出來了。

於是先約了前同事,詢問一下公司狀況,請他幫忙探聽有沒有回去的機會,後來直接去找前老闆,除了報告現況以外,也表明想回去的意願。老闆說公司正處於比較大的組織重整,人力凍結中,遇缺不補,如果我真的急著要找工作,他願意幫我推薦。

以他在業界的資歷,有他的推薦,不愁找不到,但我心想,以我這種騎驢找馬的心態,不但不能把事情做好,還會傷了老闆的信譽,於是我謝謝老闆的好意。

瑞凡,回不去了。怎麼辦呢?自己找事做啊!這時我遇到了人生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挑戰:在茫茫大海中尋找方向。 

我忽然察覺到,長這麼大,似乎沒有人教我怎麼做這件事情。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不斷被指派有明確目標的任務:「去上課」、「拿前三名」、「考到好學校」、「找到好工作」⋯⋯

念什麼科系?當然是畢業之後好找工作的啦,什麼工作?除了所謂的「四師」以外,似乎就是進科技業領股票。擺在我面前的選擇並不多,我只要挑一個不那麼討厭的就好。

出了社會開始上班後,也是一連串有明確目標的任務:「拜訪客戶」、「達到業績」、「做好報告」⋯⋯我被訓練成只要給我任務,我都能使命必達的高手,就連騎腳踏車環遊世界這件事情,都有一個終點在那裡等我,我只需要朝著它不斷踩下踏板,總有一天到得了。

但現在擺在我面前有無限多種選擇,到底哪個才是對的?

我已經快奔四了,目前的職涯等於是打掉重練了,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會導致我的人生有截然不同的結局(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但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從來沒有處於這種狀況的我,開始陷入極度的焦慮。

多方涉獵與嘗試,卻遍尋不著長期目標

既然還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先看看眼前有什麼能做的吧。

我在非洲騎行時,有一個正在開發手機 app 的團隊找上我,這個 app 能記錄路徑並且嵌入圖文,他們想請我試用看看並給些建議。

我用了一下,覺得跟我曾有的構想相當類似,於是回台灣之後,就加入這個團隊一起開發,後來更利用這個產品和概念申請到了國發會的天使基金,並且進入 Appworks 加速器。

很快的,就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商業模式,再加上解決的問題並不是「痛點」,導致使用人數無法快速增長,最後面臨失敗。

另一方面,雖然很幸運的受到大塊文化郝明義先生的青睞,出了《1082萬次轉動》這本書,但銷售也只是差強人意,整年的版稅還不到我過去一個月的薪水。

不過承蒙許多親友和讀者的幫忙,介紹了許多演講的機會,我深知自己「金憨慢工威」(台語,不太會說話之意),所以下了重本去上了超厲害的說話課程,老師是赫赫有名的企業講師謝文憲,讓我上台說故事的技巧有長足的進步,邀約也越來越多。只是公家機關一小時 1,600 的講師費,也只能當做零用錢,無法成為長久的營生之計。

另外,因為興趣的關係,我去上了幾堂咖啡課程,然後和一位前長官開始認真地討論咖啡相關的生意,後來無疾而終;考上了外語導遊和領隊,但對帶團似乎興趣缺缺;也是因為興趣開了個放旅行故事的網站「旅行原力」,但我很清楚這也僅止於興趣,無法拿來營利⋯⋯

我彷彿進了《海賊王》中的新世界,傳統的記錄指針派不上用場,每個關卡都異常困難,每個對手的賞金都超過一億。我覺得自己弱爆了,於是開始狂上課,實體的高價課程上,網路上  CourseraUdemy 的也上,舉凡機器學習、網路行銷、程式語言、UI/UX 設計、影像編輯剪輯等等,當然看了一堆書、參加讀書會是最基本的。

我亂點了一堆技能,試圖去解一些任務,但不是失敗,就是沒搞頭,技能和經驗值似乎越來越多,但銀行裡的數字一直不斷探底。我越來越恐慌,精神起伏越來越大,開始有嚴重的躁鬱傾向。

可能今天鬥志昂揚,覺得自己怎麼那麼強,晚上興奮到睡不著覺;隔天就突然覺得自己比阿米巴原蟲還廢,前途茫茫,軟攤在床上一整天,完全沒力氣起身,脾氣也越來越不耐煩和暴躁,常常波及到身邊最親近的人。

繞了一大圈,終於記起當年出走的初衷

一直到了 2017 年中,狀況越來越嚴重,我發現這樣下去不行,一定得想辦法解決我的精神問題。於是我開始接觸禪修,透過打坐和聽經聞法,試圖讓自己的心能夠安定下來。

我以前對打坐、冥想這些事情雖然不排斥,但也沒有多大興趣,因為我覺得我一定會睡著。但經由精舍師父的引導,透過每週一次的上課,心真的漸漸平靜下來了,我也經由佛法,對靈性和生命的目的有更進一步的領悟。

既然心慢慢能作主了,那就來靜下心來好好想想該做什麼吧。

我回想起這趟單車環球旅程,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去那些傳說中的單車大國朝聖,去騎騎看傳說中五星級的自行車道,然後想想我們有哪些地方可以改進。

先是到了德國,我騎在和汽車道完全分開、專屬的自行車道上,穿梭在森林裡,超爽,但怎麼騎了一整天,看到的都是森林啊?到了荷蘭,看到他們對自行車道的規劃和建設,令人歎為觀止,但騎了好幾天,似乎有點無聊──也太平了吧!我還真的騎到打瞌睡。

我想起了台灣。

我騎了半個地球了,似乎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騎著腳踏車爬到 3,000 多公尺的高山上,然後在一天之內,騎到太平洋去衝浪;沒有一個地方,到處都有便宜又好吃的各國美食──這正是單車騎士最需要的燃料;也沒有一個地方,有這麼友善的人民和良好的治安,讓騎車旅行成為一種輕鬆寫意的享受。

台灣絕對有潛力成為世界級的單車旅行聖地,但很可惜的是,幾乎沒有人知道。和路上遇到的騎友講到台灣,他們不是一頭霧水,就是跟泰國搞混。我那時就想,一定要想辦法把台灣介紹給更多人知道。

回台灣後,我和協助我環遊世界的最大推手:台灣雲豹自行車的徐總經理,一直保持聯繫。2017 年的台北車展,我去找他串門子,認識了一個超狂的瑞士家庭,他們已經環遊世界 7 年了,還在旅途中生了一個超可愛的小公主(邊騎邊生實在太不可思議)。

徐總說他們想要趁在台灣的這幾天去騎車露營,需要會講英文的領騎,問我有沒有意願。我二話不說答應,他們的故事實在太吸引我了,可以跟這種怪咖一起騎車的機會,也不是每天都能碰到。

於是我和一位台灣單車旅遊的大前輩 Eddie 大哥,和尚品綠能發電機的夥伴,一起帶著他們去花東騎車,之後我把故事寫下來(單車環遊世界七年的瑞士家庭),引起了廣大的回響,還被刊載到親子天下(也促成了我和《換日線》結緣)。

這次旅程相當愉快,我們一起遊覽花東縱谷和絕美的東海岸,還到了布農族的部落參加射耳祭,瑞士爸爸 Xavier 拍了一堆照片,寫成一個小冊子,帶回去和瑞士的小朋友介紹台灣小朋友的生活。

從他們那裡,我得到了許多外國人對台灣的看法,很多是我們習以為常,但是讓他們驚嘆不已的優點,當然也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咦,就是這個!這不就是我的初衷嗎?

我當初走這一趟的目的,不就是要多看看這個世界,然後想想能為台灣做些什麼嗎?我終於找到了!我要說台灣的故事,我要讓台灣成為世界第一的單車旅行聖地,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都來台灣騎車!

加入「賣台」行列──讓世界走進台灣

大方向有了,接下來就是具體執行的細節了。

先來做個網頁好了,然後上網去徵求在台灣工作或念書的外國朋友,帶他們去騎車,先增加網站內容⋯⋯啊對了還得去上導遊職前訓練,先把導遊證拿到手⋯⋯。

就在這時候,台灣雲豹的徐總經理打給我,問我有沒有意願和 Eddie 大哥,一起推廣台灣腳踏車旅遊,他想發展租車的生意;我也想起了之前讀書會的成員,其中一位似乎是一個最會「賣台」的旅行社的老闆。

「當我真心想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全宇宙都會來幫我」,講的應該就是這樣吧。

前幾天,我的編輯傳來訊息,問我上次聊過的第二本書的架構有沒有更具體的想法,順便問我最近過得怎樣。

「Couldn’t be better!!!」我這樣回。

雖然帳戶裡的現金早已突破警戒線即將落底,但我的內心從來沒有那麼篤定過。

我大膽走出去過了,下個任務,就是讓世界走進來。

P. S. 其實盤點過去 3 年完成最棒的事情,就是把在台灣等我兩年的女朋友娶回家了。空窗 9 年,才交往不久我就放下她出去環遊世界,她還願意等我兩年然後嫁給我,我朋友說這件事情比環遊世界本身還勵志。

時空膠囊

1. 我為什麼認識換日線:因為〈【單車環遊世界七年的瑞士家庭 01】就算懷孕、生小孩了還是不停向前轉動!〉一文被刊載在《親子天下》以及翻轉教育網站,和《親子天下》總編輯雅惠姐吃飯聊天時聊到換日線,她覺得我有這麼多海外的故事,鼓勵我可以試著去投稿,她還說主編翔一是個相當厲害的才子。

2. 一年後,想對自己說:希望一年後的我,能夠更自在,更能夠接受一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心能夠更平靜,更能夠作主。

3. 一年後,想對換日線說:希望一年後的換日線能夠更蓬勃發展,聚集更多不同領域,來自世界各地的聲音和觀點,成為一個線上版的現代雅典學院。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張修維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