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涯十字路口:你願意當個社會認可的「良民」,還是自由自在的「刁民」?──走出企業保護傘,現在的我只為自己工作

職涯十字路口:你願意當個社會認可的「良民」,還是自由自在的「刁民」?──走出企業保護傘,現在的我只為自己工作

撰文:張中宜/說文解字

恭喜換日線團隊 3 週年。

2015 到 2018,是換日線篳路藍縷的 3 年;也正是我從大企業保護傘下的市場顧問,逐步走向獨立顧問的 3 年。

三年前「美夢成真」:被日本大手企業外派新加坡

差不多 3 年前,我剛從電商轉到市場顧問業。現在回想,當時對於顧問的職責也好、產業角色也好,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幼稚地覺得「跨國顧問」感覺跟喬治克隆尼一樣帥。

換工作前仔細跟研究了一下,才發現原來同一間公司內,顧問跟斯斯感冒藥一樣,分成很多種。雖然不知道該選哪一種,就用刪去法:先刪去所有需要厲害數字能力的職缺、再砍掉期待把我當日本人用的那種,這樣三下五除二,答案就出來了。

那間辦公大樓在赤坂,一進門就是挑高三層樓的玻璃大廳;公司的名字傳奇又響亮、身邊所有跟我一樣膚淺的日本朋友聽到都會「哇~」出來,充分滿足了一個外勞的虛榮心。最令我心動的關鍵還有一個,就是終於可以實現被大手日企外派新加坡的美夢。

「新加坡耶!」從當時幼稚又膚淺地眼光看來,新加坡代表的是世界一線大城、東南亞的櫥窗。除了可以享受優渥的駐在員津貼,更覺得自己跳上了一個更耀眼的世界舞台。2018 年的今日回望當時,敲下的每一個字都代表懺悔與羞愧。

2015 年的開春,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握了一手好牌、摩拳擦掌地等著聽胡。

當時,新加坡辦公室位在烏節路上。報到的那天,匆匆經過百利宮、噴泉此起彼落、裙擺飛揚,每一步都像喝采。

來到「東南亞櫥窗」:價值觀卻受到空前挑戰,每日以淚洗面

怎知,往後一個月急轉直下,直接撞上清水斷崖。

俗話說「算卦的死在卦下」,第一聲槍響就正中我那膚淺的虛榮心:忽然發現,對於日本以外的世界來說、我在一間莫名其妙的日本企業上班。

在日企世界,企業排名等同身份地位、同水平企業間的關係更是唇齒相依。初出社會,就被這套企業價值圈養在水泥叢林中的我來說,到新加坡後簡直三觀崩毀,工作上則迅進入撞牆期。

顧問業是個不斷切入平行時空的行業,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接觸面的博雅性、以及短時間內大量腦補背景資料後,當機立斷切入重點的爆發力。月亮的背面,其實是流程化的作業模式,大抵每一間顧問公司都會有個萬變不離其宗的作業流程。

在成熟市場,這套流程大概已經被檢證了千百次,行之有年顯然客戶也買單;問題出在新興市場與跨國溝通這兩個「點」:在作業流程的框架下,我很難讓日本客戶全面理解策略背後的歷史社會經濟政治因素、更難以精準傳達抽象概念的程度問題。客戶、甚至上司的認知落差,最後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當我開始質疑工作的價值、每天投入在工作的時間也開始變得荒謬、甚至失去意義。那段時間的記憶很零碎,記得百貨外的悶熱、商場內的冷氣,與眼淚不斷滑過臉頰的溫度;記得夜晚河岸的音樂與喧囂、壓低的啜泣;記得計程車窗外的風景、與自己的哭泣。

某天早上,我在住家前往辦公室的路上經過城中區;窗外,一排排的人龍魚貫步入摩天商辦內,白領、藍領;一台台車子排隊開入慢車道,又是一個個人下車、離開。接下來的 8 至 15 小時,成千上萬的人集體在這裏付出智力與體力、用歲月交易金錢,日復一日、慢慢變老。最終走出商辦區的那天,這些人的時間換來什麼?這日複一日的 15 小時間,我們的情緒與慾望、究竟是為了什麼?

用時間換取金錢來生存、生存又是為了把生命延續到明天、明天到了為了活到後天再把明天超過一半的時間賣掉,用僅剩的幾小時滿足「生存」(吃、睡、性);再活到後天⋯⋯這個循環運轉個 1,000 次約莫 3 年、重複個 15,000 次後剛好早登極樂,是否這就是人生?

這一棟棟華麗的商辦,瞬間像是魔窟一般:把無盡的人龍吸入、吐出來時已雞皮鶴髮。想到這裡,竟沮喪到沒辦法下車,恐慌隨著眼淚無止盡扭曲、蔓延。

回顧來時路:發現人生選擇,多來自「對舊情人的投射」

「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我決定逐步拿回自己人生的主導權。在回溯這段歷程前,得先暫時離題一下、腦補兩條背景線:一條是段遙遙相繫的感情、一條則是熱血奔騰的夢想,兩條都來自偶然、卻各在關鍵時刻逼我面對自己、作出決定。

從 2004 年的寒假開始,到 2016 年年底為止,一直有個住在心裡的人。

從 15 歲相識,到 2016 年的當時,即便中間有 10 年未曾相見、時空物換星移,但每當想到記憶中的他、仍是「低到塵埃裡,開出花來」般看待自己。

荒謬的是,即便心心念念的是這觸不到的往日戀情,但舊情人的喜好與記憶中零碎的隻字片語,卻是這 10 年間無法擺脫的魅影,總在我面臨抉擇點時出現、想靠近點卻又情怯:日文不會講、英文支離破碎又沒有工作經驗,就發瘋般往日本丟履歷,「記得他的名字中有鑲嵌日本記憶」這個愚蠢的理由,大概貢獻了 7 成的動力、在面試官面前展現的工作熱情,約莫只有整體動機的 3 成。

而後,選擇做顧問也好、去新加坡也好、內地也好,都是基於這個沒什麼邏輯的邏輯之下的衍生選擇。

可惜我們都是人,華麗的言詞表達或許可以對著面試官假裝一時,真實的哀樂情緒卻不容許我們自欺欺人一世。當日復一日的不快樂是如此真實又無處遁逃,人類就會展現出原始本能:挖個地洞、逃避現實。

躲避現實的「逃生路線」:與朋友到孟加拉,創辦教育 NGO

我的鴕鳥洞就這麼誕生於剛到日本的 2012 年。

基於逃避現實的需求,跟大學時認識的日本朋友的朋友(以及他們的朋友們)在孟加拉開始經營一個非營利組織,做孟國偏遠地區的中學課後教育。

營運模型很簡單,我們在當地找一個出生「偏鄉」(這裡偏鄉的定義就是二級城市,距離首都達卡 5 個小時、要搭 ferry;但如果用嚴格 normal distribution 來看,孟加拉的偏鄉是叢林)的達卡大學在學生、跟他跑回故鄉去找個平房蓋課輔班、再去四周的高中搜集高中生來上課輔。

課輔的內容,則是用半買半相送的價格,商請首都達卡的補教名師,用超簡陋的設備拍攝教學 DVD、附帶講義。我們在偏鄉用二手電腦播放給學生看,再安排達卡大學的在學生課後去做志願課輔。

這實在太刺激了。

連續近 5 年、無分年歲,只要逮到機會就飛孟加拉、飛到落地簽海關都認得,還會時不時虧個兩句:「張小姐,今天是情人節,妳在大學生項目裡有個小情人嗎?」

Plan A 與 Plan B 的關鍵抉擇

舊情人與大冒險,這兩條原本不相應、卻又互為因果的軸線,卻在 2016 年底出現了抉擇性的交集。

經營孟加拉非營利組織這個原本無心插柳的副業,在 2016 年第四季忽然冒出一條明路:感謝開放式創新(Open Innovation)風潮從矽谷吹向東京,開始有日商企業嘗試找新創公司或非營利組織戰略合作、開發新通路甚至做組織再造。

「快辭職回東京來,一起做吧!」3 年前辭去公職,全力投入經營組織的夥伴們這麼鼓譟著。
當時,攤在面前的有兩條路:

A.回東京,在非營利組織與企業之間設計合作方式,充滿激情卻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B.回東京,兌現手上軟銀新事業企劃部的 offer,與當時的男友結婚、兩年後派駐矽谷。

抉擇關口,舊情人的魅影又在身邊、若隱若現。

「如果我選擇 A,他會怎麼看我呢?會不會鄙視這條出路不明的路?」糾結了一整個月,2016 年底,終於鼓起勇氣香港見了他,相隔已整整 10 年,這才發現自己無法取捨的,不是熱情或者勇氣、而是放不下「投射在別人瞳孔上的、自己的倒影」。

當晚,搭上回台北的飛機;隔天,就去了曼谷、與日企的人開會;一個月後分手,頭也不回地孤身走我路。

選擇做自己,拿回生命的主導權

2018 年的今天,面對未來仍然充滿未知的恐懼,卻無所畏懼。

或許有一天,我會選擇重回安穩的體制內。但是至少這 3 年讓我知道,誠實面對自己的快樂與痛苦,而不是做個別人瞳孔下的美麗身影,是需要多大的勇氣;以及面對現實,水仙少年般自溺的萎靡與迎面反擊的灑脫,兩者之間光譜的差距。當下的選擇要乾脆、更希望無愧於接下來的 15,000 個日子。

在大企業組織的保護傘下,「生存」固然容易:不用擔心薪水是否按月入帳、勞保健保年金一應俱全、有法定假期,生病時還可以請個病假、銀行與社會主流價值都會幫你認明額頭上的「良民」戳記。

當個自由的刁民,代價自然是這一切「生存的不便」。但是,生而為人,「我」的價值雖渺小、卻扎扎實實:每一天花在工作的每一分鐘,都知道自己的投入是為了什麼、可以主動出擊,做出自己喜歡的成果。最重要的,沒有公司的名字、別人給的地位,我知道自己是誰、市場看得見我、也知道價值在哪裡。

被編輯逼著寫下的補充:

1. 與換日線「相識」的過程:結緣是劉庭安親友團的延伸~

2. 對一年後的自己,我想說:希望你更篤定、更自信。

3. 對一年後的換日線,我想說的話:勇敢走出去吧:)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張中宜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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