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愛聽我「跌到谷底後強勢逆襲」的故事──但我真正想說的,卻與成功無關

人們都愛聽我「跌到谷底後強勢逆襲」的故事──但我真正想說的,卻與成功無關

撰文:郭誠涵/微光日常

最近因正逢調職,因此藉機整理了簡歷。一看才發現:原來從大四開始在律所實習,已快滿 6 年。而這 6 年之中的轉捩點,正好就在 3 年前。

通過激烈競爭,大學畢業終於拿到人生第一份工作

2012 年,我正度過大學的最後一年。雖然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想從事什麼職業,人生應有什麼追求,但不同於周圍其他法律系的同學,我堅信先工作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解答,因此開始找實習機會。

法律系的學生,一般最普遍的出路就是律師事務所。周圍的同儕都選擇先繼續深造,並且在研究所時期開始進入律所實習、間接尋找工作。因此當時,市場上都是年約 24、5 歲,擁有 2、3 年實習經歷的應聘者。僅大四又沒有工作經驗的我,一開始在應聘時,可說是吃盡了閉門羹。

在多番努力和老師的推薦下,進入了一家臨時急缺實習生的大事務所實習。大事務所的好處是許多繁瑣的流程和眉角,都有詳細的介紹和教導流程。但凡事一體兩面,事務所規模大,實習生之間的競爭也異常激烈,當技能還不足的時候,實習生最能表現「誠懇肯學態度」的方式,就是壓榨自己的時間。

經歷了三個月不分平日與周末的加班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能做什麼?加班真的只是拼態度分),本以為實習期有機會順延,卻在最後一周被人事部門帶到小房間裡,討論實習結束時的行政程序。

最後一日交回鑰匙,獨自一人在辦公區客戶會議室那可以一覽上海外灘滿眼美景的窗前,心中覺得沮喪又無奈。我不擅長考試,總以為自己至少做事手腳快又夠機靈。面試前被拒絕是一回事,苦心幹了 3 個月還被嫌棄,這還真是生平第一回。但我在心中立志,一定要走到這一行的頂點。

上帝關了一扇門,會幫你開另外一扇窗。有了第一份實習作為跳板,尋找第二份實習時則簡單多了。第二份實習的律師事務所雖然不大,但組內的同事都對我關照有佳,也不介意我年紀小、經驗和其他實習生比起來較為薄弱。

實習除了累計經驗,應屆生更關注的則是是否能夠變成正式職員。當時已經臨近畢業,我還記得最後一周,合夥人和我約談時的緊張心情,以及在 22 歲生日當天收到第一份應聘合同,鬆了一口氣的回憶。當天用自己的實習薪水請全家吃飯,坐在我對面的爸爸,反覆檢查著我的合同。

我想那時我是很驕傲的。

三年後志氣消磨,選擇赴荷攻讀碩士

到了 3 年後的 2015 年。那時的我已經沒有剛入職時的意氣風發,也沒有當年想要坐上外資事務所合夥人的志氣。開始正式上班後,先後經歷了合夥人離職、換組,開始接觸了曾經信誓旦旦永遠不會碰的訴訟業務。由於訴訟業務繁瑣,和客戶、對方律師,以及組內的成員都需要一直來回反覆溝通。也時常會因為訴訟的進程需要加班,同事之間的情緒難免浮躁,氣氛僵硬,是一個內容及環境都很高壓的業務。

我和組內的律師在案件中,消磨了所有耐心和互動,彼此的摩擦越來越大。自己對這個行業也越來越沒興趣。想要跳槽,有面試機會的都不是我所喜歡的業務;想要讀書,自己的工作經驗和經濟能力也無法負擔去律界認可的美國攻讀法律碩士。當時的我對於這個行業厭惡透頂,也不願意投入那麼大的金錢和心力,但又一心想要逃離。

最後的「折中方案」,是申請荷蘭的稅法法律碩士。周圍的同儕不忍直說傷我心,但沒說出的疑問都在眾人心中盤旋:你去荷蘭讀碩士,是打算在荷蘭工作嗎?但你不會說荷文,又拿不到荷蘭執照,好找工作嗎?如果你讀完想要回來上海,這個學歷在這行真的沒有什麼價值。

連當時相熟的學長都小心的問我:投資時間和金錢,會不會只是出去玩,散心一年,回來之後無論在職涯選擇或是薪水條件上都無法提升?

我沒辦法回答這些問題,但我還是咬了牙,決定去了再說。周圍的問題可以輕巧回答,也可以說得天花亂墜;但那時候的我心是完全沒底的,只覺得走一步算一步。

又一個三年:與其說成功逆襲,我更相信生命流動的過程

出乎意料(嗯,還是說狗屎運呢?)地,留學後來竟變成了新的契機。原本只是因為獎學金的關係,誤打誤撞進了稅法的領域,卻真正開啟了另外一個領域的探索。因為對碩士時期所學的內容很感興趣,碩士畢業之後也順勢進了有大量稅務業務的會計師事務所,經由某些機運,調轉了幾個不同的辦公室。曾經被我視為黑歷史的訴訟回憶,雖然和現在做的業務沒有直接關聯,但在那段時間累計的一些軟性技能(如訊息梳理、文檔歸納等)也都是現在工作的一部分。

3 年後的現在,我的履歷已經完全脫離了律師事務所喜歡的理想人選(可能也再也回不去任何律師事務所了),也和大學同學做著截然不同的業務,但好像也「混得還可以」。當年那些周圍人的遲疑和悲觀,如今也變成讚許有加,甚至有些艷羨。有一些學弟妹和同行,甚至會和我討論我的經驗與彼此的職涯選擇。

每當在訴說這些細碎的經歷時,聽眾都很喜歡「跌到谷底但最終成功逆襲」的經歷;但我總會想,「逆襲」和「成功」到底該如何界定?職業生涯乃至生命是如此漫長,我們從中選擇兩個點進行比較,得出的結論真的就能界定這段時間的走向嗎?

如果用 3 年前的狀態和如今相比,似乎我是真的「逆襲」了。如果用 6 年前的狀態和如今相比,我似乎也可以自豪的說我成功的「轉型」了;可如果用 6 年前和 3 年前比呢?僅僅是比對時間點的差距,就可以對我的職涯有截然不同的結論,這樣的討論角度究竟對分享者、還有聽分享的人有什麼意義?

時間是流動的,生命會一直高低起伏,而處境的好壞全看討論的角度、比對的標準。回顧這 3 年、6 年的自己,比起去刻畫每個時間段,我的生命是向著高處走,我更想要去記錄自己心路上的調整。在現在這看似高走的時候保持心中的客觀和平穩,在下一個低谷的時候,不要忘記這一切都只是過程。更希望自己能在面對周圍好奇的友人時,能夠坦誠地回答在高處仍需要學習的地方,在低處值得珍惜的經驗。

最後,回答此次徵文投稿的三個「必備問題」:

1. 與換日線是如何「相識」:碩士畢業半年後,我在我所的阿姆斯特丹辦公室工作,第一次面對面接觸到從事法律和稅法的荷蘭同事,聖誕節時寫下落落長的文化衝擊。有朋友在我貼文下建議我投稿給換日線。

從未聽說過換日線的我花了一兩天時間,將換日線兩年的內容掃了一遍(啊,職業病——盡職調查是必須的),思考了一下我想傳達什麼內容(畢竟臉書上可以隨心所欲,而給大眾,如同美麗的另一位作者張中宜所説,是有社會責任的),整理好內文我就投稿了。在台北碰到翔一和欣蘋,深深的被兩位的風采還有換日線的理念給折服,從而加入了這個陣容。

2. 對一年後的自己,我想跟自己說:生活中總會有很多高低起伏。如果承認自己終究控制不了環境,就只能在當下將每一步都做好,將心培養強大;當機會或困境來臨時,才有足夠的「生活技能」和「內心韌性」來面對艷陽和風雨。 而後者遠遠比前者重要——因為脆弱的內心即便擁有技能,也無法使用。表情控制可能還無法到位,但請掌握情緒控制。

3. 對一年後的換日線,我想說:或許每個不同的作者生活的步調、分享的頻率不同,但我們從換日線得到的無論是分享的平台,還是收穫跨領域但有同樣志氣的友情,都彌足珍貴。期待換日線可以在保有現在的初衷,持續擴展,成為新媒體之範例。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郭誠涵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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