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壞健康人權」的企業面前,WHO 為何「臨陣退縮」?──從一場全球矚目的「公關危機」說起

在「破壞健康人權」的企業面前,WHO 為何「臨陣退縮」?──從一場全球矚目的「公關危機」說起

去年 7 月,世界衛生組織新上任的譚德賽總幹事(Dr Tedros)新官上任三把火,10 月旋即在世衛組織內部成立一個「非傳染性疾病高階委員會(High-Level Meeting on Non-comminicable Diseases)」,希望為這個長期受到漠視的健康問題提出「創新而有效的政策建議」;另一方面,也為了今年 9 月聯合國即將舉辦的「非傳染性疾病高階層會議」作準備。

儘管臨危受命,委員會仍非常爭氣地在組成後 8 個月(6 月 1 日)準時向世衛組織提交了他們的報告書

報告書指出,投資非傳染性疾病的經濟效益獲得研究證實,然而政治動機不足、技術性知識缺乏、咎責機制不明確等問題,持續讓這個領域的進展緩慢。

而全篇的重點主要在其提出的 6 大政策建議:

一、行動需由最高級別的政府機關統籌,不只是由健康部門單打獨鬥
二、建立排序,優先推動符合個別國家需求的策略
三、與全民健保體系良好整合
四、讓企業以可被控管的方式與政府合作
五、增加資金
六、建立咎責系統

雖然這份報告明確點出了非常重要的施政方向,充分扮演了 9 月高階會議的「先遣部隊」角色;然而,第一時間吸引眾人目光的,卻是報告書前言裏頭最後的一小段話:「委會會成員對大部分的議題都達成共識,但仍有些無法調和的衝突。因此,包括『透過課稅來減少含糖飲料攝取』和『針對私部門的咎責』等兩個策略並沒有在報告中被提到。」

「美中不足」的報告,引起公關危機

在委員會發布報告的 3 天前,一篇由 26 位學者聯名撰寫、刊登在頂級醫學期刊《刺胳針》上的文章,才大力支持透過針對糖、菸、酒課稅來抑制不健康飲食或生活習慣。這篇文章在全球衛生界引起廣大迴響,在推特上熱烈轉貼這篇文章的人,包含委員會成員、曾起草全球健康史上最重要文件之一「渥太華憲章(Ottawa Charter)」的 Ilona Kickbusch。

糖菸酒稅(sugar, tobacco, alcohol tax, 或縮寫為 STAX)被認為是對抗非傳染性疾病最有效也最前衛的方法之一,因為它劍指疾病防治中的一個巨大敵人:靠販售對健康有害的產品營利的企業。

殊不知 3 天後,世衛組織的委員會所提的報告居然就剛好漏掉了這一項。一時之間甚是尷尬,本應是對抗非傳染性疾病陣營歌聲載道的一天,忽然媒體報導(包括路透社衛報)都朝向這個「意見不合」上。

雖然這份報告仍有極多可取之處,而且到頭來,一份報告對全球健康政策走向的實際影響也還有待觀察;但鑑於其受全球健康界關注的程度,尤其是距離聯合國高階會議剩下不到 4 個月,仍讓人擔心傳達出「世衛組織缺乏對抗傷害健康的企業之決心」的印象,並阻礙糖稅和其他市場調控機制的推動。

聯合國發展署署長、紐西蘭前首相 Helen Clark 直言:「這份報告會被視為含糖飲料產業的勝利。」世衛組織總幹事譚德賽不得不在報告發佈會當場為糖稅打強心針,指出在世衛組織的另一份報告裡仍然推薦了糖稅作為有效對抗非傳染性疾病的策略;今天公布的委員會報告屬建議性質,並不會改變世衛組織支持糖稅的堅定立場。

宛如《復仇者聯盟》的全球健康界

筆者認為,這個事件絕不應被視為世衛組織的失敗,充其量是一個美中不足的努力,但卻鮮明地呈現了健康部門與企業交手時的難題。特別是菸草、藥物、食品、飲料、酒精、醫療儀器等與人類健康直接相關的企業,對全球健康政策制定的影響與遊說不曾停過。

從 70 年代公布基本藥物清單(Model List of Essential Medicines)到兩年前通過終止嬰幼兒食品不當促銷決議文,都有相關企業積極介入、或商請國家代表代為施壓。

然而說私部門只是麻煩製造者又有失公允。在資本主義數百年來的運作下,私部門企業所累積的巨大資產和強大的市場影響力讓國家望而垂涎。21 世紀幾次重要的公私部門結盟(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例如由比爾蓋茲出資成立的全球疫苗聯盟(Gavi the Vaccine Alliance)──反而被認為給資源匱乏而效率低落的全球健康界注入一股活水。

是故,如何同時拉攏私部門的強大資源,又有效監督私部門對健康的影響,成了當今全球健康最大的難題之一。

樂施會(Oxfam)資深顧問 Mohga Kamal-Yanni 在去年一場相關座談上說:「企業的目標畢竟還是盈利。」當全球健康界以普世價值式的「健康人權」或效益論式的「改善群體健康」作為號召時,企業的加入並非不能幫助達成這兩個目的。但是企業出力的同時,往往也希望可以帶來獲利。而當群體健康與企業獲利這兩個價值無可避免地發生衝突時,就會發生像這次委員會報告所遭遇的困境。

如果全球健康界自認為是電影《復仇者聯盟》裡的雷神索爾的話,也許私部門就像亦正亦邪的洛基,與之結盟可借助其強大能力,卻隨時需要提防他暗中打著另一個算盤(而且對很多人來說,洛基長得還比較帥)。

譚德賽在委員會報告書發布後七個小時內就在推特上嚴正聲明:「讓我把話說清楚:世衛組織堅定支持糖稅的推動,糖稅是減少糖攝取與避免肥胖的有效作法。」來源/譚德賽推特帳號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TassaneeT@shutterstock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