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印度遺失了一隻駱駝

我在印度遺失了一隻駱駝

初認識孩子的媽時,一聽到要去有「金城」美稱的齊沙默爾(Jaisalmer)時,沙漠在我腦海所浮現,是三毛筆下的絢麗,是攝影大師柯錫杰影中的壯麗,是牧羊少年找回宇宙之心的旅程──那既美麗又孤寂的影像和文字,彷彿在告訴背包流浪的旅人,此生必定要去親身品嚐。

在炫目的「金色之城」,忘卻丟失金錢的懊惱

而這樣的期待,讓從德里往齊沙默爾需要漫常一天一夜,9 百多公里路程的臥舖火車,都覺得挺新鮮。夜裡,聽著火車行進的轟隆聲,車箱上方電風扇吹著不太涼的風,微弱的不知是那個臥鋪傳來的打呼聲,也有大聲喧嘩當然聽不懂的印度語,閃爍的日光燈和豐富複古的中間色調,那像似走進複古電影般的場景。

天才剛亮,就迫不急待跑到車廂中的走道,想一睹沙漠的景色,越靠近金城,在稀梳的植物間開始頻繁出現的軍事裝甲車,也開始將我從浪漫情懷拉回現實。我將到訪和巴基斯坦才 1 百公里距離的邊境,印巴間曾有幾段戰爭;然而這段歷史,在旅客的腦海裡,很容易就像火車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輕易就在記億中流逝。

金城中心近千年歷史的城堡,曾是歷代貴族專屬的居所,現今發展成有許多民宿、餐聽、店家的觀光中心。居高臨下的地理位置,讓住宿的房間窗外的景色,輕易就能一覽這金光閃爍的小城。

小城外圍就是一覽無際的沙漠,當日落光芒讓這迷人的金城更加閃耀時,我似乎有一點懂了,為何三毛姐姐會對沙漠如此癡迷,像似海市蜃樓般的不真實,這樣不真實的也讓我忘卻自己曾在 Pushka 因粗心而遺失 5 百美金的懊悔。

和「牽駱駝的人」,一起走進沙漠

我和孩子的媽在踏遍城堡外的大街小巷後,接受了民宿老闆推薦的「騎駱馲夜宿沙漠兩天一夜」的行程,整團共 8 個各國的旅客,加上 3 個當地的工作人員,10 幾隻駱馲的隊伍,浩浩蕩蕩在沙漠騎行。

工作人員中年紀最小的男孩,看到我身上背的相機,便貼心的把我安排到隊伍的最前端,意外讓我貪圖到最好的視野。小男孩用帶些羞澀的笑容向我說著:「我叫溫德滿,印度話 Oontavaan 是牽駱馲的人。」正當我在思索溫德滿是本名還是綽號時,溫德滿微笑的說道:「我爸的工作也是駱馲伕,村裡的人都叫他 Oontavaan,所以大家自然也叫我溫德滿。」

溫德滿主要的工作是牽著第一隻駱馲來引導隊伍的行進方向,溫德滿之所以能當任引路人的工作,並不是他經驗最豐富,而是這是最辛苦的工作,溫德滿需全程徒步行走在高溫的沙漠。另兩位工作人員,一位沉穩近壯年的男子,慢條斯理的的騎著駱馲壓在隊伍後方;另一位常帶著嘻皮笑臉 20 多歲男子,就在隊中穿梭和大伙開心聊天著,這老兄總是開心的笑著,我就暫稱他為快樂先生,那另一位也就稱他為沉穩先生。

溫德滿每隔一段小時間就會回頭對隊伍詢問:" Everybody is ok?" 剛出發時大伙都還能神采奕奕又興奮的回答著:" Good. “ 但才出發沒幾個小時,那對駱馲和沙漠的新奇感,很快就被烈日烘得消逝殆盡、對溫德滿的詢問後的回覆,也越來越小聲。到了下午,整個隊伍的人都陷入昏昏欲睡的狀態,就沒有人再出聲音回覆了。

面對無聲的回覆,溫德滿都會自顧自的回答:" Ok,everybody is good! ",有時溫德滿會哼著好聽的小調來打發時間,這小調再加上駱馲行進的搖晃,更加深我昏睡的狀態,一不留神背包上的礦泉水便掉落了,溫德滿撿起礦泉水後,做出是否能讓他喝水的動作後,兩公升的礦泉水兩三口就全部喝掉。看著溫德滿如此的口渴,才發覺快樂先生一直熱情發送礦泉水給每個遊客,卻忘了給他一瓶大伙都有的水。

當黃昏時終於抵達紮營地時,所有的旅客都有種如釋重負般的解脫感,趕緊下駱馲活動筋骨。在影像和文字的世界裡,很難裝進在沙漠裡肌膚所能感受到的炎熱,美麗的文字能將烈日和滾燙的沙說成像甘霖般的美妙,當親身走進沙漠時,腦海都會膚淺想著何時能休息;就連騎乘在駱馲上,也沒有將遠走他鄉的流浪遠征感,那是既磨肌膚又搖晃的折磨。

那遠古乘駱馲商隊,在絲路上長年跋涉壯麗的故事,已不是習慣了現代舒適文明的我們,所能適應了!

「希望 20 歲時,能買一隻駱駝」

夜晚,溫德滿自然也是忙碌低著頭料理著大伙的晚餐,在快樂先生逗著大伙呵呵大笑時,才會抬起頭帶著靦腆的微笑,禮貌性地附和著。對初來印度的旅人,飯後所討論的話題不外乎是混亂的交通、擁擠的人潮和臥舖火車上各種讓人匪夷所思的怪事;當然最讓人關注的還是外界詬病的種姓制度(註)。這時溫德滿在一旁默默才開始吃起晚餐,搭不上話的我,便坐在一旁和他聊天。

我問溫德滿:「長大後想做什麼?」
他連吃飯都帶著緬靦的說:「現在 17 歲了,希望在 20 歲時能存到錢買一隻駱馲,有了自己的駱馲後,便能再多賺一點錢。」

我好奇的又問著:「那一隻駱馲多少錢?」
溫德滿轉為興奮神情說:「大隻駱馲 1 千美金,小隻駱馲 5 百美金。」溫德滿說到駱馲時,眼睛閃出似乎明天就將能擁有自己駱馲般充滿希望的光茫。

是啊!能擁有一隻自己的駱馲,自然成為支撐溫德滿在沙漠日復一日行走的動力,即便頭髮、臉龐和身上都帶著厚重的沙塵,而這樣高度的勞動更讓他身軀瘦小,看似只有 14 歲,但他卻甘之如飴。

忘了熱鬧的營火晚餐是如何結束的,到現在也想不透快樂先生和沉穩先生,如何變出許多的厚床墊和厚綿被,讓大伙席地而睡,真正的夜宿在沙漠裡。午夜,氣溫絕冷到,即便是滿天星斗,星星擁擠到隨時都要墜落般,也只能勉為其難地起身拍幾張照,便馬上再鑽回溫暖的棉被,不斷似睡似醒的做著將要被蒸發遺忘的夢。

種姓制度不公,人與動物的關係又何嘗不是如此?

回程時,整個隊伍更顯著疲態不發一語的行進著,快樂先生的駱馲開始鬧脾氣了,時常蹲在地上哀嚎著不再前進,看著離隊伍越來遠越遠,快樂先生不禁心急粗爆的拉扯駱馲。駱馲的脾氣也挺大的,奮力的掙扎著,拉扯到最後,快樂先生得像西部牛仔在馴服野馬般用盡全力和駱馲奮鬥。這樣的情景打破隊伍的寧靜,大伙哈哈大笑了起來,往後只要駱馲稍有不從,快樂先生也就毫不客氣,一遍遍上演西部牛仔的戲碼 ,來獲得滿堂歡樂。

然而,卻沒有人察覺到這隻生氣的駱馲,在每次大聲唉嚎後,便會排出大量的排瀉物。也許這隻惹惱快樂先生的駱馲,只是身體不適。眼前這樣的景像,和昨夜高談讓人詬病的種姓制度,顯得有些諷刺──種姓製度之所以讓人詬病,就是無法改變不平等的待遇和歧視,而這樣會讓人深深不認同到的不平等,似乎只站在以人的視野來思考。

從小的教育就常在灌輸我們人是萬物之靈,卻沒有很明確說清人為何是萬物之靈?我想人之所以會認為自己是所謂的萬物之靈,是人會思考、有能創造的雙手,創造了文字、語言,建立了文明,演變至今有了現代科技、工業,更有用豐沛的情感創作出的許多動人的藝術作品。

也拜科技、工業高度發展所賜,人類正在享受現代文明帶來的舒適和便利,也漸和大自然疏遠了起來。在詬病印度的種姓制度時,其實我們也在不平等對待其他物種,仗著是萬物之靈凌駕所有物種,甚至對動物的濫補獵殺都視為裡所當然,自私的破壞地球的環境也無動於衷。

而種姓制度所產生的歧視和分別,其實在你我的日常生活裡都在發生著,在職場上、捷運車廂、便利商店......在生活大小事中, 歧視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著。每當看某個人不順眼,心想著那人怎麼打扮得如此俗氣、談吐怎會那麼膚淺、那超商的店員笨手笨腳動作慢、新來的同事看起來還挺討人厭......等,往往都是自我未發覺的歧視。遇到和自己想法、生活習性不一樣的人、事、物時,便奮力區分我者與他者間的差異性。

兩個人間的差別,分出了一群人,最後分出了種族間的差異,然而常常一不小心就被權謀者操弄成戰爭,那造成種姓制度和爭端的起因,其實就藏人性裡。只是過往的教育,卻鮮少去教導如何去面對,何謂人性和內心的自省,讓人大多時候都無法察覺的生活著。

原來我遺失的,是一隻駱駝

在回德里的火車上,我邊思索這些問題,邊想著那在 Pushka 所遺失的  5 百美金,那等於是遺失了一隻駱馲。我多麼希望那遺失的錢能讓有需要的家庭撿獲,可以給溫德滿買一隻駱馲,能讓辛苦的父親帶年老的雙親去看病,再讓孩子上學讀書,豐衣足食好一陣子。

在火車行進轟隆隆車聲中,炎熱的車廂裡,凡夫俗子的我還來不及想清這些事,便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註:種姓制度的起源可以追溯自西元前 2 千年,當時雅利安人入侵印度,開始控制原住民達羅毗茶人(Dravidian)。在控制過程中,雅利安人建立將人民區分為,婆羅門(Brahmins)(僧侶、祭司、教師等)、剎帝利(Kshatriyas)(貴族、軍人等擁有武力或政治力量者。)、吠舍(Vaishyas)(商人、工匠、農人等)、首陀羅(Shudras)(奴隸,從事人們看不起低微的職業)。

阿丘得即為賤民,是被排除在種姓制度外,世世代代只能從事最污穢的工作,譬如處理屍體、收集垃圾、清除排泄物、屠殺動物、皮革處理等等。現今印度教教徒占 80% 的人口中,約還是有 20% 的人口、近一億人仍屬於賤民階層。

在印度存有兩種種姓制度,第一種如前敘將身份區為 4 種的瓦爾納制度(Varna,種姓),另一種則是包含職業和門地意味的迦提制度(Jatu,階級)。對印度教教徒而言,種姓制度是由宇宙之神所制訂的神聖法則,是一種完全世襲的制度。

種姓制度中的階級,是在出生時已被決定了,一輩子都無法改變。婚姻方面只能和同一個階級裡的人結婚,要就業也不能選其他階級的職業。雖然印度憲法已明文廢除種姓制度,近年來已開始有許多低下階層的孩子,透過教育學習專業知識和技能,找到翻身、富裕的機會;但已延續幾千年的傳統,很難在短時間內真正在人民心中完全除去。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李後良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