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世界第一高峰」壯舉背後,那些幾乎無人關注的真英雄──雪巴人嚮導 Dakn 的故事

「征服世界第一高峰」壯舉背後,那些幾乎無人關注的真英雄──雪巴人嚮導 Dakn 的故事

那本有著歲月痕跡的地理雜誌,是 Dakn 認識「外面世界」的少數管道。

5 年多前,因緣際會之下,我在尼泊爾薩加瑪塔,踏上了環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又稱聖母峰)的「 E.B.C 徒步路線」。並且認識了我此生的第一位雪巴人朋友 Dakn 。

為何我會去「E.B.C」?只因從成都飛往尼泊爾時,保爾哥發來訊息告知我:尼泊爾最有名的就是「E.B.C 徒步路線」(註一),都到了尼泊爾,不上山就太可惜了!保爾哥的這訊息,就讓我傻傻地上山了──其實在此之前,我對這條徒步路線真的一無所知,連 E.B.C 就是 Everest Base Camp 的縮寫都不曉得,實在有點無知到可笑。

或許是因為當時對喜瑪拉雅山脈的陌生,少了點終於親自踏上嚮往已久的、世界知名高聳山脈的感動,如今即便 5 年多過去了,留在心裡最讓我動容、甚至有些感傷的,不是自己的「成績」,而是雪巴人(藏文:ཤར་པ)的艱辛。

從尼泊爾回到台灣後,只要是和這座喜瑪拉雅山脈有關的書籍、報導、文章和電影,我都會加以涉獵──然而其大多數內容,講的都是雪山的峻美,和征服者們的奮鬥與驕傲,卻鮮少提及雪巴人被遺忘的榮耀。

因此在接下來的這篇文章中,我想要特別講講雪巴人嚮導的故事:

海拔 5,000 公尺,與 Dakn 的相遇

圖/李後良 攝影

多虧在戶外運動登山網上「約到」資深登山愛好者一休,在他的帶領下,我這傻子才能順利平安地歸來。在一休專業的路線規劃下,我們走了和大多數人「原路往返」不一樣的路線──是一條逆時針行走的大環線,一次就能看遍 E.B.C 最美的景色,也把最難走的路都走完了。

途中兩次半夜,爬上海拔 5,000 多公尺的山頂等待日出,穿上冰爪翻越冰山,也用雙腳穿越冰川。這樣的大環線我們只用了 12 天,大約是原路往返路線所需的天數──不是我們身強體壯到讓人難以置信,而是被高山狠狠修理到體力耗盡,繼續在海拔近 5,000 公尺的木屋再住上一晚,真會小命不保了,只能頭也不回地落荒趕路逃下山!

在海拔 5,000 公尺以下的高度, Dakn 身上只穿著一件雨絨外套、寬大的牛仔褲和腳上的拖鞋:長年的負重徒步,讓他腳後跟的繭已結成厚厚一片;寒冷再加上乾燥,繭上的裂痕更已形成一道道深深的疤痕。

在近海拔 5,000 公尺,氣溫絕冷又常刮起強風下,Dakn 才會再加上一件外套和能防風的登山褲──這件登山褲還是在南池市場要出發時,在老婆的督促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買下;也終於換上了運動鞋,只不過這鞋是破損的。

高山夜的寒冷,即使穿上包覆好的登山鞋和厚厚的羊毛襪,腳都還會覺得凍,更何況 Dakn 那已破損的運動鞋。

各國登山客齊聚歡笑的木屋裡,沈默而堅毅的雪巴男孩

高山徒步的第八天,從有「最美湖畔」之稱的 Gokyo 順利翻越 Cho la 冰山來到宗格拉( Dzongla):夜晚宗格拉的木屋是熱鬧的,滿屋近 20 多名各國的登山客,對明日即將翻越 Cho la 冰山正熱血地喧鬧著──相較之下,與登山客們「逆向」,剛從 Cho la 冰山翻越過來的我們,已疲倦得無法提起精神、融入這海拔 5,000 公尺上難得的酒喧,三人早早入房,躲在睡袋裡對抗寒冷,期盼能有一夜好眠。

隔日天未亮的清晨 5 點,木屋內的各國登山客,已陸續著好裝備到餐廳用餐,要趕在天一亮就出發翻越 Cho la 冰川,以便在天黑前到達 Gokyo 。

客滿的餐廳,只有雪巴老闆夫婦兩人在張羅:老闆娘在廚房準備早餐、老闆負責外場。在登山客稍不耐煩的催促聲中,夫婦兩人忙到焦頭爛額,老闆娘對老闆的責備聲也更大了。昨日翻越 Cho la 冰川的疲倦,讓一休決定今日好好休整後再出發,以致讓我成為在那匆忙喧鬧餐廳裡最悠閒的人。

將要翻越辛苦的 Cho la 冰山,似乎燃起登山客們的腎上腺素,他們彼此興致高昂地大聲交談,所有的人都未發覺雪巴夫婦年約四、五歲的男孩,就默默坐在角落──他懂事地收起因喧囂而受驚的淚水,眼巴巴地望著父母忙進忙出。

待忙碌的喧鬧終於轉為悠閒的寧靜,木屋老闆終於有時間照顧被晾在一旁的孩子──他露出笑容,細心地幫孩子整理衣服,陽光從窗戶灑下照亮他們的身影,這一刻很美、很美。老闆娘也圍過來,收起工作時急促的神情,把小孩逗得樂開懷,而她的笑容比孩子更燦爛。

圖/李後良 攝影

登山客留下的《國家地理雜誌》,他認識「外面世界」的少數管道

Dakn 這時走進餐廳,竊笑地將我帶到餐廳外面,從雨絨外套下,拿出一本有著歲月痕跡,應是登山客留下的《國家地理雜誌》──我們一起翻閱這雜誌,才翻沒幾頁,Dakn 就被雜誌上的照片吸引住了──他看著海獅的照片笑了起來,翻到美麗花海的照片時,更著迷地盯了許久,甚至還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花朵。

Dakn 問我:「你有看過這麼多的花朵嗎?外面的世界,花都是這麼茂盛和美麗嗎?」而我有限的英文詞彙,無法好好回答,只能微笑地拼命點頭。Dakn 又繼續低頭掉進花海照片中的絢麗,陽光照在他此刻顯得單純、好奇而不再滄桑的面容上。

我看到這景像,心酸了,才漸體會雪巴人是多麼珍惜這高山上所有的物資,他們為登山客付出了勞力、青春,還有自己捨不得使用珍貴的資源,他們的艱辛又有多少留在來來去去登山客的心裡呢?

人力在此地,與收入是如此地不成正比

每當問 Dakn 冷嗎?累嗎?他總帶著一貫緬靦的笑容說:「(嚮導)這活和年輕時的工作相比,已是輕鬆的。」 Dakn 說起自己年輕時的工作,是運送物資到基地營。又說因為長期背負「難以承受的沉重」的水和食物,讓現在的他,已無法再從事負重過高的工作。我無法想像,連雪巴人都難以承受的重量,到底是有多麼沉重?

而 Dakn 一日的薪質約新台幣 5 百多元,這在國民平均年收只有 730 美元(約新台幣 21,900元)的尼泊爾雖已是非常高的酬勞,我還是覺得這收入和體力負荷完全不成正比──而且登山季在一年之中也只有短短的四個多月,登山季外的氣候又更加寒冷,生活自然更加不易。

在這座高山上,所有食、衣、住、行所需的物資,都是先運送到盧卡拉機場,再由人力或髦牛運送上山──在海拔 4,000 公尺以下的物資運送,多由應該還要在學校上課的雪巴青少年負責運送,海拔 4,000 公尺以上的物資,再由如 Dakn 當年的青年一一背負上山。

由於商店、旅館的物資運送不易,當然喜馬拉雅山區的「物價」,會比加德滿都再貴上 2 到 3倍,例如一瓶可樂,就要價約新台幣 150 元。雪巴人的收入相較之下是如此低廉,日常生活的物價卻同樣高昂──甚至他們修建房屋的建材,也得靠人力背負運送。

常看到雪巴青年在上坡的山路上,滿頭大汗、咬牙切齒地奮力踏下每個步伐,而他們肩上背覆的重量,必然會隨者年紀增長而更加沉重。同時,每往高山踏出一步,就是離學校更遠一步。

對世代居住於此的多數雪巴人而言,如今唯一清晰可見的未來,就是服務來自各國的登山客們:自幼開始背負物資、在美麗雪山前日復一日地扛起重擔,直到年長體力衰退。體能較佳或較幸運者,成年後就能開始帶著登山客上山的工作──他們唯一能夠「讓生活更好」的方式,就是從事協助登山隊「珠峰攻頂」的高山嚮導和背伕工作。

浪漫偉大的征服故事背後,那些難以「走出雪山」的無名英雄

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帶著各有不同,或浪漫、或偉大的動機,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去挑戰聖山,來換取榮耀、實現夢想,或為人生立下一個里程碑。

而雪巴人冒著生命危險走上生命的禁區,只是為了賺取「相對更高」的酬勞,用以照顧年老的雙親,或讓孩子有個走出雪山、接受教育的機會。當中極少數人,甚至有機會開間接待登山客的高山旅館,以真正改變宿命般的生活。

每年,總有無數登山客來到這座讓人嚮往的高山,在雪山前辛苦的體驗幾週高山生活,帶走美麗的照片和動人的故事回到家鄉,向人展現千里之外的美景──但長居此地的雪巴人卻難以走出這座山,走進「舒適安全到讓我們厭倦而嚮往原始高山」的文明之中。

我常在想,藏民和雪巴人尊崇神聖的珠穆朗瑪峰,亦即「大地之母」的聖山,卻為何允許人類踏上山頂?也許是這座聖山,對生活在山腳下的雪巴人來說,的確展現了某種慈悲的照顧,讓艾德蒙.珀西瓦爾.希拉里(Edmund Percival Hillary)和丹增.諾蓋(Tenzing Norgay)成功登頂後,開啟了珠峰登山、徒步熱潮至今,讓來自世界各地的世人們,帶著人定勝天的信念來挑戰高山,進而也讓雪巴人有了增加收入的工作,和改變生活的機會。

這世界最高峰,也為尼泊爾政府每年帶來可觀的稅收。只是,如今實在很難去衡量,這「可觀的稅收」、與「更多的收入」,對比其勞力的付出與承受的風險,最終是否真正地改善了雪巴人的生活。(註二)

註一:
在 1852 年英國人發現這座世界最高峰,1856 年就用測量局長的名字 George Everest 將這座高山命名為 Mount Everest。海拔 8848 公尺的「世界最高峰」名號,吸引許多西方的登山客,想盡辦法攻頂此座山峰──在那西方強權四處掠奪的殖民時代,「征服」從海上、陸上和所有較西方文明落後的國家,一直延伸到這座絕美的高山。在當時, Everest 這名字也漸取代藏人和雪巴人所尊稱的「珠穆朗瑪峰」(藏文:ཇོ་མོ་གླང་མ;藏語拼音:qomolangma)。

1953 年紐西蘭登山家艾德蒙.珀西瓦爾.希拉里(Edmund Percival Hillary)和雪巴高山嚮導丹增.諾蓋(Tenzing Norgay)第一次成功踏上山頂,掀開祂神秘的面紗和直探眾神住所的美景後,至今吸引無數的世人,磨拳擦掌渴望一探「眾神的最高山巔」,在地球的最高點留下征服的足跡。即使無數的登山家葬身在寒冷的山壁上,也抵檔不住人們攻頂的野心和慾望。

珠峰位於中國與尼泊爾和中國交界處,在艾德蒙.珀西瓦爾.希拉里第一次由珠峰南坡尼泊爾境內開始的攻頂路線,亦成為後世許多登山家們仿效的路線。目前地球上共有 14 座海拔 8,000 公尺的山峰,其中 8 座均位在尼泊爾境內,喜瑪拉雅山脈上更有無數高聳的雪山。

高山自此為尼泊爾帶來無數觀光客,即使沒有傲人的勇氣、體魄和金錢挑戰珠峰攻頂,在喜瑪拉雅山脈徒步到海拔 5,000 多公尺的珠峰山腳下,親身一探世界最高峰的身影,這條 E.B.C(Everest Base Camp)路徑,亦成為尼泊爾聞名世界的徒步路線。

註二:
在 2014.04.28 在基地營前往一營的昆布冰川上發生了雪崩,造成高山雪巴背伕共 13 人喪生,《國家地理雜誌》 2014.11 月刊上,做了專題報導,標題是〈聖母峰最黑暗的一天〉,詳細報導意外發生的原因:昆布冰川是座緩慢活動的冰川,不時會發生雪崩,唯有在半夜氣溫絕冷時,才能攀爬運送物資。意外那天運送進度緩慢,以至於當天亮氣溫上升時,雪巴人還未順利通過冰川上的危險區域,便發生大雪崩造成這場意外。

這是雪巴人生活現狀,被世人廣為關注的短暫時刻。登山界常佩服也羨慕雪巴人「天生就能背負沉重裝備」,能輕鬆遊走在令人咋舌的高度──但即便世代生長在高山的雪巴人,其實和我們都是同樣的血肉之軀,怎會感受不到疲倦和寒冷呢?他們的堅毅,都是為了討生活而磨練出來的。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李後良 攝影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