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is not your fault. "──結果,我還是踏入了聯合國總部

"This is not your fault. "──結果,我還是踏入了聯合國總部

去年 12 月到訪紐約的某天,先探訪了屹立自由島(Liberty Island)上的自由女神像。這個在許多美劇、好萊塢電影裡都會出現的地標,象徵美國自由的精神。最早據稱是美國南北戰爭後,法國的「北軍」支持者為慶賀美國廢除奴隸制,發起「募資贈像」的活動,最後在 1886 年,由法國(雕像)與美國(基座)共同興建完成。

這 93 米高的塑像,位於紐約曼哈頓自由島,與之相鄰的埃利斯島(Ellis Island)在 1892 年到 1954 年期間是「移民管理局」(USCIS)的所在地,也是早年歐洲移民踏上美國土地的入口──他們需先在此下船,進行身體檢查和移民官的審核。

過往的功能,至今早已被其他科技和制度取代,但埃利斯島上的移民管理局原址仍保存了下來,改建為博物館──對當年懷抱著希望、從遠方渡海而來的歐洲移民來說,經過自由女神的腳下之後,踏入一塊全新的土地,該是個多麼具有象徵意義的時刻?

遊覽船開回曼哈頓島上,時空彷彿也頓時從 20 世紀初的「美國夢」,回到了如今主宰全球局勢的「現代金融帝國」──下一站,我的行程是「參訪聯合國總部」。

聯合國自由女神像。圖/作者 提供

「我們不接受非成員國人民的參訪」

聯合國總部位在曼哈頓區的東側,法理上不屬於美國,而是屬於(聯合國各會員國的)「國際領土」。

混在各國遊客的身旁,漫步於當代大都會中最主流水泥叢林中,兩旁的參天大樓,讓下午的街道無法照到陽光。看了一下手錶,已接近預約的時間,便走向聯合國安檢守衛手指方向,那對街的小屋裡報到換取通行證。

小屋門口的守衛要我出示護照,確認我是來參訪的人員才放我入內。向前走到櫃檯,說明我的預約時間,並將護照遞給辦理人員。正當我覺得一切正常,接著就能按時間入內參訪時,殊不知等一下的經歷,卻是超乎我想像的——

「抱歉,請問你有其他證件嗎?」櫃檯的女士對我說。我愣了一下,心想出國唯一的合法證件不就是護照嗎,難不成她要「雙證件」?這趟出來有帶國際駕照,我帶著不解的疑問拿給她。「不是這個,我們不接受非聯合國成員人民的參訪」,她說完這句之後,我愣住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的身分沒辦法參訪了嗎?至今有 119 個免簽國的台灣(中華民國)護照,在我的認知裡是可通行世界各個主要國家的,而平時耳熟能詳、處理各國事務的聯合國,居然不得其門而入?

這時才想起,幾年前網路上似出現過,但「有人說可以有人說不行」的「台灣人能不能進入聯合國總部」等討論。

不接受「非成員國」人士的參訪,就像一間公司不接受「非職員或股東」入內一樣,或許對聯合國來說是個合理的規定。但當下的感覺仍是錯愕與不平的,既然是號稱提倡世界和平、普世人權、積極解決國際紛爭的、目前國際上最具權威的跨國組織,竟會將已經事先預約成功的訪客,以「身份非成員國」的理由拒於門外?

聯合國祕書處大樓。圖/作者 提供

聯合國開會畫面。圖/作者 提供

「物理距離」不再是問題,但國際間的「現實距離」依舊

也許台灣(中華民國)跟聯合國的「情緣」,在上個世紀就斷了吧。

 1971 年聯合國大會第 2758 號決議,是經聯合國大會(General Assembly)通過,關於「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組織中的合法權利問題」之決議──而在此之前,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在嘗試各種折衷手段,最後判斷仍無法阻止議案通過後,已宣布「退出聯合國」。(詳細過程,可參考此文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依據此決議,取得原由中華民國政府在聯合國擁有的中國席位與代表權。

中華人民共和國其實在此之前,已多次提議取代中華民國於聯合國中的代表權,但均遭到否決。這關鍵的「變數」,自然來自美國政府──自 1969 年,美國總統尼克森(Richard Milhous Nixon)上台後,在美蘇冷戰格局下,積極在外交上推動「聯中(共)制蘇(聯)」的策略佈局,與北京關係日益好轉。

聯合國大會第 2758 號決議通過後不久,1972 年尼克森訪問北京, 1979 年美國正式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同時宣布與退守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斷交。

在海、陸、空運輸高度發達的今日,到世界上的各個主要地點,早已不受「物理距離」的限制。但我如今深切地認知到,在這樣一個國際場域,台灣與國際現實的「距離」,竟仍是如此遙遠──

2017 年世界資訊科技大會(WCIT)剛在台灣舉辦,台灣在全球多項重要科技產業,也皆擁有高影響力,包括:晶圓代工、 IC 封測、印刷電路板、筆電、LCD面板⋯⋯等,市佔率皆為全球前三大。在如今各國產業依存度這麼高的時代,身為台灣人,在身分上卻居然是如此不「國際化」。

我站在這象徵著自由民主、世界秩序維持者,當初卻主動與中華民國斷交的國家土地上,想著昔日的台灣人,是如何面對「(被)退出聯合國」的無奈心情。

當美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的那刻起,在台灣土地上的中華民國,跟美國以至世界各國的關係是如何?是牽制「現任」的「前任」,或是仍有價值的「備胎」?或也許這樣的想像過於天真──國與國的關係,本就不該用「人際交往」套用,也許自古至今,本來就是個不帶道德、情感,只談現實利益的關係吧。

一個國家能夠「成立」與否,在某方面來說,根本不是基於對「自由、民主」等價值的認同、甚至不純然基於其經濟實力──能夠得到多少的「國際承認」,顯然更為重要。而這份「國際承認」背後,又是高度複雜的「國際角力」結果──

而我眼前不得其門而入的建築物,正是「國際角力」最重要的場域之一。

聯合國安理會議室。圖/作者 提供

秘書處大樓牆面一景。圖/作者 提供

 

“This is not your fault”──結果,我還是踏入了聯合國總部

回過神,不知櫃檯人員是否看出了我腦袋一片空白,友善的她接著似乎帶著暗示,問我:「你有其他身分證件嗎?比方說另外一種小尺寸的⋯⋯」她邊說,邊比劃著。

我又愣了一秒。這次反應告訴我:「她說的,該不會是台胞證(台灣居民往來大陸通行證)吧?!」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拿出皮夾裡的台胞證。她看了之後立即開始受理,接著,對我露出微笑說: " This is not your fault. "(這不是你的錯)

經歷一番震憾後,終於得以順利進入聯合國總部參訪。

走過張貼各種「促進人類生活福祉」標語的聯合國大樓長廊,一邊看著各項國際參與的活動,一邊想著:「就在前一秒,我還差點就被『國際』拒於門外了呢。」

原來,我要進入這個「國際」領土,參觀「國際」,條件是拿出護照加上台胞證。

心裡,不禁湧現一種複雜而微妙的感嘆。

途中休息時刻,導覽員問了同行團員來自何方,有上海、江蘇、廣州⋯⋯問到我們時我回答:台灣。

「哎呀,是台灣人呀!」其中一位中國團員,立刻發出像是在自家門前看見保育類動物熊貓般的驚訝呼聲,一位來自北京的聯合國總部引導員也湊過來說,她在美國讀書,寢室的室友就是台灣人。

對廣大的中國民眾而言,台灣或許真是個特別的存在吧,一直出現在國家地圖裡,但又不能隨意地前往,平日生活中也可能鮮少碰到。但在觀念上,「台灣就是咱們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參訪過程,互動倒是沒什麼特別,大家也沒提到什麼新聞上常用來形容兩岸關係的詞彙,一行人照著流程完成參訪。

身為小老百姓,我想其實一般人們要的很簡單,就是尋求一個好的生活、不錯的發展機會,至於一些非自身可控的問題,就暫時接受現狀吧,這不是你我、甚至某個群體能立即改變的。

今日,無論企業或個人,國際發展、跨國的交流與互動已成常態、每天都在發生,其實未必僅囿限於「國際組織」之中,而國境線的概念,在日常生活中其實也愈趨淡化。或許,特定區域、組織內的「身分認同」問題,不該再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的障礙;又何必讓這些事,阻礙你我發展的道路、錯過認識世界的機會呢?

何況──  " This is not your fault. "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Y. Fan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