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六年:重遊曼谷,反思當代旅遊的意義

一步六年:重遊曼谷,反思當代旅遊的意義

每次旅行,我都會回想起 10 年前,那人生第一次的自由行。當時還沒有廉航,也沒有先進到可以一邊上網、一邊查看 Google Map 的智能手機,手上拿的,頂多就是一紙地圖。但相比之下,當年的「不便」,反倒使得我比較慎重其事地充分準備;另一原因也可能是現在往外走的次數多了、人老了,比較隨心,詮釋旅行的方式也不同了。

還記得第一次自由行,我捏造旅行社的行程資料,瞞騙母親說自己是「跟團」。在此之前,與家人到過最遠的地方只有澳門,第一次真正「外遊」,則是隨大學到北京、內蒙。家裡人從不對外遊特別感興趣──多年後,我坦承自己的「所作所為」,才發現母親其實不怎記得。

第一次自由行的「南洋印象」

大概是 7 年前,第一次跟友人到馬六甲。我開始喜歡上南洋的風情,藍藍的天、兇猛的太陽、矮矮舊舊錯落的樓房、髒髒亂亂的街與滿街的摩托車,往上望盡是一大束縱橫交錯的電線。現在每每看見摩托車,都想起那年在胡志明市,意外地坐上當地人的摩托車,在迴旋處與數十架摩托車一起衝的畫面,依然驚心動魄。

宗教色彩濃厚,卻同時與黃賭毒掛勾,空氣中洋溢著神秘感與熱帶的鬱悶,與水為生又與叢林為伍,既有地下的灰暗,也有地面的斑爛。無秩序的人與交通,發展中國家種種無法預測的亂象,當中不乏向觀光客打主意的,但也有純樸無心機的服務員與充滿善意的店主,沒有習染城市的混濁。

陌生的異域中不失夢幻的「親切感」,在橫街窮巷轉角,會看見中文字,偶爾也會聽到國語,於是會想到數百年的移民史,以及散落於南洋、東南亞的華人。

在地所看到的,與我腦中的印象,不謀而合。我喜歡高高的椰子樹。那個黑壓壓的椰樹,像剪紙。一次是在柬埔寨的小鄉間、在車上,一路上都看到疏疏落落的椰子樹,另一次則是今次在曼谷西南面的安帕瓦區看到,就在出發看螢火蟲之前,還伴以美美日落晚霞。安帕瓦區面向泰國灣,一直南下都是與緬甸接壤的邊境,再南下就要走到泰國國土最窄的位置,約 80 公里,而再往南下就是馬來西亞,親愛的馬來西亞朋友,忽然與我又好像近了點。

不謀而合,超越了好壞,總是讓人暗自歡喜。那個椰樹生成的天際線,就是我腦內的東南亞,原初印象來自《阿飛正傳》的某幾幕。也許因著電影,對迷人東南亞的好奇其實更早種在腦內。那句耳熟能詳的對白:「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可以一直的飛呀飛,飛得累了便在風中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他死的時候。」大概亦是停不下來的旅人的寫照。

「古今霸權」

今趟有兩天都分別參與了 local tour ,兩個導遊都是華人的後代,會說國語,有一個甚至會說一口搞笑的廣東話,他說今天在泰國 40 歲以下而懂廣東話的,不到 2 百人,也許只是個約數,但聽得出是在說廣東話的沒落。兩人不約而同的表示,近年太多中國旅客,以及太多不懂泰國的中國導遊。

其中一天,就在美功火車市集遇上不少中國遊客,他們擠滿火車軌的兩旁。同時又想到導遊在車上談到一大堆將來開通的鐵路,泰國這個中心位置將如何得利──可是最近在媒體上亦看到有關中國強勢在湄公河「推動機」式發展一帶一路的報導,而這種發展,又如何對這條生態多元化僅次於亞馬遜河的水道,造成災難性的影響。

更重要的是,流經多國的湄公河,是一帶居民賴以為生的命脈。東盟(中港翻譯,台灣多譯為東協)其中兩個國家老撾(寮國)和柬埔寨,已經因為中國的經援、投資和許下的承諾,搭上了瀾湄發展的列車。中國所想要貫穿東南亞所有的大陸腹地,乃戰略需要,是典型的地緣霸權主義。

中國由以往要藩屬臣服進貢,到今天的大量遊客湧入及隨之而來的行為與消費,不減霸道。世界昔日以武力、槍火抓住的秩序、權力,今天則以消費控制觀光業的發展,再以投資掌控一地的命脈。當我讀到阿潑的《憂鬱的邊界》中提到中國的洶洶而來,雖然已經是 2000 年左右的事,現在看起來不只是有跡可尋,更是愈演愈烈、有過之無不及。

作為觀光客的一員,只感走到那裡都是中國人的身影,想到導遊口中快要開通的鐵路,真是不敢想像會帶來如何局面──無數的中國城?有天誤打誤撞地走進當地擁有 2 百多年歷史的 China Town ,為的是朋友推薦的海南雞飯,結果海南雞飯沒有找上,卻發現滿街都是魚翅、燕窩店,還有又縱又橫的紅黃華文廣告牌,很夠中國吧。

這種舊情調,其實也有點像老香港──現在每每走到哪裡,我都說,「我來自香港」。或許要保存一個地方,還有很多方式,包括語言、語言帶來的描述。這次也有印度人問起香港與中國之別。我反問他,他不語,只當面示範了一次中國遊客是如何隨意擺弄他的商品。

我想到,無論祖宗是中國人的泰國導遊、這位導遊口中的中國導遊,與旅團中的香港人、台灣人及中國人,就算口裡為了溝通而吐出同一種語言、說著同樣的話,彼此有著共通點,也時常需要不斷地劃界劃線──畢竟,身份是如此複雜,又是沒完沒了的課題。

當人的流動性愈來愈高,我們還需要尋根嗎?又該如何談起?從哪裡談起?

當代旅遊反思

"Why do we seek for something exotic and continue to seek for the exotic out of the exotic?" 這個問題,自去年在緬甸時起,一直縈繞我腦內。

我常常懷疑,到底要用一個怎樣的距離,去細緻閱讀一個地方?如何調適所謂城市的文明,減省所謂中產的過份潔癖,除去內在居高臨下的俯瞰?

在異地凝望他者,與被他者凝望的電光火石間,是好奇是訝異,更是凝望自身──沒有自身便沒有他者,反之亦然。把自身縮小到彷彿不存在,或許才能成為最好的觀察者,因為「不存在」極大了想像的空間,擴大了代入的可能。

踏著土地,想像著在它之上發生過的事情,又或張看眼前的。我會想像自己是在景點前兜售明信片的小販,想像自己成當地的導遊又或司機,想像自己是僧侶又或在玉石市場繁忙地做交易,大概會是多麼不一樣的生活。他們會一輩子在這裡嗎?國家好像只在他們的眼前、腳下。而我想像著他們的生活是如何的同時,他們也想像著我們的生活又是如何。

當代旅遊,免不了一堆「內心掙扎」:例如你最後還是會猶豫,要拍照還是看過美景就夠,卻發現製造回憶與當下同樣難以互換取代,又難以割裂。當然,我偶爾也像阿潑所描述的觀光客一樣:「旅人如複製明信片一般,以相似的角度拍攝景點,上傳網路,以千篇一律的詞彙形容它。」

然後又會掙扎要買紀念品,還是腳踏於此,於願足矣?卻發現終逃不掉資本主義式的消費。有時則像是職業病的,開出手機中的 Notes 瘋狂打字記錄,也為旅程狠狠做資料搜集和筆記,有時則猶疑是否更應該追求工作以外輕鬆悠閒。終究發現記錄、書寫、思考已經成為自身生活不可缺的一部分,甚或是身體的一部分。但我是否在消費著別人的文化,成為靈感的一部分?

一堆事情要去勞動,終也戒不掉,又或無需戒掉、掙扎。因為,無論是那膚淺的一面,知性的一面,都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只有徘徊遊走動搖兩極,處於流動的狀態,才能打破對立,發現更多可能性。

我始終一直在路上思考著,從沒停下來。在旅途中,遇到的每一個人,每一道風景,究竟於我生命的意義為何?如果「人世間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那我上輩子也可能是個騙子司機罷。

一步六年

漫無目的不著邊際的走,遇上河畔小屋,突然發現上一次來的時候,已是六年前的事。時間一直都如河水流著,當時同遊的友人都怎麼了?咱們的關係呢?或遠或近,都沒那麼在乎了。只要在能夠好的時候好過便夠了,反正關係有時也是來得那麼脆弱,又或在某個時空再次連繫,誰知道?

以往跟著友人到曼谷、大城、柬埔寨、胡志明市,都讓我感覺很放心,特別當有男性友人同行,也少了一點危險。訓練自己獨行,挑比較落後的地方,又或帶人往外走,則是另一回事:人之常情,誰都喜歡安舒,特別是習慣了城市的所謂文明。旅行縱使是自找麻煩,又會被自己給自己的難題考倒了,但遇見那個會冒險、會跳出安舒圈的自己,還是感覺有點爽,就算是一瞥都好。

回望六年前的自己,或許更遠的自己,隱隱感到成長。雖然跟以往一樣不夠機心與不夠小心,往往在路途上一再反映丁點衝動與執著的自己,學會拒絕還是我很重要的一課。

「成長」,不只屬於少年,我所謂的成長指向任何年紀、甚至是更大範圍的整個社會──當你有能力自足自立(不只是物質上,更是精神上)、努力地使自己過得更好時,接著有餘力照顧他人,並在任何時候都帶著一點人文關懷。對我來說,不分年齡,那才是真的成長。

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可以在書中讀到,今天更多的,是從網路上看到──繁多的旅記、泛濫的照片與影像。大眾媒體已沖淡了人的感知。但當一切都似乎太輕便輕易,過往的奇遇亦奇遇不再。正如阿潑所說,或許「我們該要在乎的不只是故事、歷史,更是理解他者的方式與態度,要求自己親眼看到聽到,並找到自己的問題意識」。

不斷累進自己,更新自己,鞭策自己,要求自己跟上那個不斷前進的自己。雖然每每出走,都嫌自己「讀得不夠多,走得不夠遠,想得不夠深,問得不夠底」。

曾幾何時,我覺得該切切實實走出去,感受大地,然而回來後又覺得自己不夠充實,因此不能在旅途中看出更多。後來又覺得該讀多點,才不枉此行。年月過去,就在兩者之間擺盪著,發現,原來都無所謂──有時是先看後讀,有時是先讀後看,有時則是邊看邊讀,一切都是一次次的觀察與學習的現場,無論眼睛在文字、紙上溜韃,還是向世界邁出的腳步,不分先後。經驗、感知、知識三位一體,如血液在體內流動著。

如越過自身經驗的邊境,就是世界,那麼一次又一次出走的經驗之上,該可以築建出一個更大的世界。別誤會我的意思。其實旅遊,太容易造成「見多識廣」的錯覺;發現並立足在一個更大的世界,同時該覺察著一個更渺小的自己,提醒自己世界上並沒什麼必然、有太多可能性。

正是一切都變得輕省容易,我方才一再問意義。那些思緒文字來回穿越時空,是連結。我寫,你看,有感,是緣。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作者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