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定義中的「非主流」,就是柏林的主流:藝術創作者與他們的「流動生活學」

世俗定義中的「非主流」,就是柏林的主流:藝術創作者與他們的「流動生活學」

每每聊到各地的自由工作者(freelancer)為何總往柏林聚集,來自世界各地的「自由靈魂」總會異口同聲:柏林沒有秩序,沒有極限!

走在柏林街頭,隨意滋長的塗鴉、四處可見的免費活動,無論再怎麼搞怪,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視。因為物價低而非常多實驗性高的新創公司,吸引許多投資創業人躍躍欲試,也因為外來人口多,柏林相較其他德國城市,對英文的接受度高,也因而接納了許多對德文還沒那麼熟練的族群,使得國際交流的機會更豐富。

究竟在柏林的自由工作者們,如何吸收城市的多元性、與環境發生關係,並將上述元素,轉化為為自己創作的養分呢?

在柏林近郊魔鬼山(Teufelsberg)的音樂創作者。 圖/作者提供

柏林無主流,「非主流們」如何自我定義?

定義 Hipster 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他們實在是太複雜了,若要用一句話定義,大概就是他們的「非主流」。柏林有非常多 Hipster,甚至出現一系列的 " Hipster Tour "。然而,就如同台灣對於「文青」一詞定義,慢慢因過度使用而有種調侃意味、更出現「假文青」風潮;現在說一個人是 Hipster,多為貶義,泛指「裝模作樣的青年」。

不過,也有人認為:「柏林實在太多 hipster了,那些 anti-mainstream(反主流)的人其實沒有發現,柏林根本沒有 mainstream。」

自由工作者,除了藝術家之外,泛稱沒有固定上下班時間,可以自由調配工作地點,遠距離辦公等更加自由的工作方式。全球化下,國與國的疆界消弭,越來越多人選擇獨立接案,與此同時;「藝術家」的定義,也不再是刻板印象中的畫家,任何一場有意義的對談,或是當下正在發生的創作,都可以視為藝術生產。

「藝術家」、「Hipster」、「文青」,這些名詞與標籤的辯證,都有其哲學意義;然而,我們要如何體現自己真正重視的價值,或許才是最迫切,並且與自身最相關的課題。

當人人可創作,藝術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

Omi 是我在這裡認識的第一個台灣藝術家,畢業於台南藝術大學,她是一個很有趣的創作者,開了幾次個展、賣了幾件作品,對於市場機制運作感到疲倦,轉而去畫漫畫。從寫故事開始賦予角色生命,默默地竟然有了一個小而忠心的粉絲團,期待著她的漫畫連載,體現了藝術的分享精神。

「台灣的藝術產業不免還是需要迎合大眾口味,尤其當代藝術裡,美術館、收藏家、畫廊與創作者之間的權力關係很難對等。畫漫畫多令人興奮,每一部漫畫都有自己的世界觀在裡面。」

在柏林,正因人人都在創作,並且人人都「可以」創作──盛行的街頭藝術,複合藝文空間裡展演,地鐵站甚至車廂裡的街頭藝人,使得藝術不再是高高在上、被供奉在美術館裡的稀世珍品。甚至,當姑且忽略觀者的評價時,一場創作所留下的,更多是藝術家享受、認識、挖掘自己的私密過程。

廢棄空間再利用──「佔屋」中的思想火花

記得那次我們在一棟佔屋裡作客,教一位來自義大利的視覺藝術創作者打麻將,酒酣耳熱之際,空氣中充斥各種白色氣體,除了煙草之外,還有容易使人興奮與放大感官的大麻(柏林對於大麻的態度為禁制販售但可以種食,多有趣的法條),柏林最盛行的電子樂卻因為佔屋的廉價喇吧,發出低頻出不來的聲音──嗡嗡鳴叫就像腦袋當機的前奏。

Omi 跟我分享了關於佔屋(squat)的概念,還有柏林目前佔屋的現況。這裡講的佔屋,傾向社會運動型的佔領行動,爭取居住權大於房屋所有權。

其中更讓我著迷的是,不論是否都懷抱著某種無政府主義理想,抑或只是窮困潦倒需要一個避風港,這裡竟也成了藝術家的集散地。改造廢墟、用路邊撿來的酷玩意裝修這個空間,打造一個共享的小宇宙,自發性的遊行運動,以及小「人民公社」式的生活型態,思想與創意不斷激盪與碰撞。

上面的德文寫著:所有人的行動應該是自由的! 圖/作者提供

1970 年代初期,主要「佔屋者」由年輕工人、失業者、流浪漢、原住居民以及大學生組成。大約 100 個青年工人和學生佔領了 Jugendzentrum Märkisches Viertel(在原西柏林北部,柏林牆附近的一個青年中心),進行的當天就被警察清理了。

1990 年後,隨著兩德統一,特別是在原東柏林地區,民主德國逐漸垮台,許多被二戰砲火炸毀的廢棄房屋,出現了法律上所屬不明確的情況,法律上的空白給來自東西德的佔屋者們提供了一個有利條件,他們佔據了因歷史原因而暫時空置的房屋。

直到今日,仍然有 600 多個佔屋正在發生,其中一些二戰後市政府與佔屋者簽了租屋合約,也有藉由機構或個人的名義買下了房屋所有權,還有一些正在打官司,爭取了幾年的使用權去突顯房屋私有制的問題。

「我們家這個週末會有絹印 workshop,晚上輪到我煮飯,吃完飯大家可以看一下電影,有興趣可以來參加喔!」

住在佔屋的自由工作者們,因為價值觀與生活理念相近,總是會親暱地稱住在一起的夥伴為一家人,對於別的佔屋也會友善地稱兄道弟。就像社區會定期舉行聯絡彼此的活動,各個佔屋的家庭也會互通有無,輪流隔週下廚,以大鍋菜的形式,就像軍營裡分配糧食,但卻又像家庭式的 Party:每個人帶一道菜,輪流秀拿手廚藝,同時也歡迎別的佔屋夥伴、圖溫飽的遊民、隨意帶上朋友一同出席。

5 歐以內的餐費,搭配一部電影,一群人在一樓的大廳廝混,一個晚上也就這樣虛度光陰。在電影與喝酒中碰撞思想,大談若整個歐洲的廢棄空間都可以再有效被利用,會是個多好的世界。

佔屋者的居住哲學:居住權大於私有權

「藝術家們永遠需要一個空間工作,甚至只是論述的舞台。然而空間已經太多了,當我們無視那些閒置空間,繼續花錢去租工作室,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聽到其他人的觀點,我逐漸體認到在這一刻,佔屋的正確性大於合法性。正因柏林現在躍升為房價漲幅最高的城市,高房價、高空屋率的矛盾現象持續發展,佔屋者認為空屋的居住權遠比房屋私有權更值得被重視。此外,透過佔領廢棄空間作為一種社會運動,行為本身也是一種意識的宣示。

來自各地的自由工作者匯集柏林,選擇多元的創作媒材發聲,不斷與現下社會與環境發生關係,所謂「自我」與「社會」從來都不是對立的,要說他們是對抗社會,不如說是一趟不斷探索「自己」的旅程。因為這裡沒有秩序與規則,沒人在意你是誰,所以你有更大的空間可以探索,藉由不同文化交融與交流,尋覓自己持續流動的生活樣態。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作者 ANT/島嶼故事在柏林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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