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房東的大哉問,讓我思索「出走」的意義:就算不回家,也能關懷社會

德國房東的大哉問,讓我思索「出走」的意義:就算不回家,也能關懷社會

第二屆台灣影展在柏林,於今年 6 月 16 日順利落幕,所有映像台灣的團隊成員與核心主辦人,終於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此次影展為期一個半月,以六部電影──兩部紀錄片、四部劇情片,帶來了六種不同的視角與題材,從各個議題與國外觀眾對話。

從布袋戲到變性者,選片呈現台灣多元

與去年相比,今年影展的規模較大,觀眾參與人數比首屆更多(光是《大佛普拉斯》場,就開了兩個影廳同步播映);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多虧今年來自各地募款的贊助款項,映像台灣特地邀請了這次開幕片──《紅盒子》的導演楊力洲,以及這部片的主角來到現場共襄盛舉;不僅 88 歲的布袋戲師傅陳錫煌親自出席映後座談,連駐德大使謝志偉也一同觀影。紀錄片結束後,不少觀眾濕了眼眶,也對於陳錫煌師傅從螢幕走出來感到驚奇連連。

映後,德國觀眾們一邊把玩著現場的布袋戲偶,一邊說他們說從來不知道台灣有這樣的藝術!或許這就是電影的迷人之處──發現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不為人知的技藝與獨特的文化。

布袋戲師傅陳錫煌教導觀眾操偶。圖/映像台灣 提供

而在《阿莉芙》的映後座談會上,導演王育麟說,就是有一股衝動,想要拍排灣族公主的故事。劇中的這位「公主」原來是個生理男性、排灣族的頭目之子阿利夫,本來準備好要變性,卻被父親要求回家接任頭目。電影向觀眾拋出問題:如果從王子變成公主,還能不能成為頭目?

映後導演說:「這些(性別)都是外在軀殼,就是所謂的相,但重要的事情都不在於外在軀殼。」影像紀錄了一種生活型態,超越語言,也不需要被定義。

王育麟導演《阿莉芙》映後座談。圖/映像台灣 提供

海外台灣人,尋找與家鄉對話的方式

「現在年輕人關心什麼?」我的德國文青房東對我發出這樣的大哉問。

在看完《大佛普拉斯》之後,他雖然喜歡黑白色調的冷幽默,卻因為不夠清楚台灣社會的脈絡,以至於錯失了某些笑點及台語梗;但他還是挺喜歡的。

與他同住了兩年,我即將遠赴紐約,這段期間我們聊台灣的現況,也聊在海外的我們能做些什麼。我有感而發地告訴他:「我不清楚在台灣的年輕人關心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海外的許多台灣人都會變得異常團結,且努力地想為家鄉做點什麼」。

或許是因為在異地遇到同鄉的親切感,也或許是因為在台灣時,我們都習慣在自己的舒適圈裡生活,當周遭的生活變為日常,一切都顯得太理所當然。唯有出國與家鄉拉出距離後,才能比較清楚的看見家鄉的需要,以及自己可能的著力點。

從在德國舉辦影展的過程中,我看見越來越多默默守護島嶼的人們,像今年紀錄片《黑熊森林》裡的黃美秀,就對黑熊保育不餘遺力;相信還有更多沒有被看見的人事物,等著我們去挖掘與紀錄。

我真心期盼台灣影展能繼續辦下去,希望明年能有新血加入。除了今年的核心團隊,也多虧柏林台灣協會的持續耕耘,陸續接洽了不少台灣的電影與藝文活動,像是在《我們的青春,在台灣》柏林播映會上,導演傅榆親臨映後座談,每個人都帶著滿滿的感動離開。呼應今年的影展主題「對話」,我們都不想放棄任何可以與觀眾對話的機會,而對話的形式從不設限。

對話了,然後呢?我們的關心,是否真的產生影響?

「但對話結束,然後呢?這個世界還是有許多苦難,最近的香港事件也只是九牛一毛。」一個親近的朋友這麼對我說。他關掉了臉書帳號,覺得四周太喧嚷,無所適從的沮喪感侵襲他對生活的熱情。我一時之間啞然,就像面對德國房東的問題一樣──我們究竟關心什麼?而我們的關心,又能如何化為行動、產生影響?

房東後來告訴我:「在我生長的年代,曾經有一群紅軍派,RAF(德語 Rote Armee Fraktion),在六八學運時,批判自己父母在當年納粹國家主義下的態度;並對於崛起的美國資本主義產生懷疑,進而以『暴力制裁暴力』,進行了一連串的恐怖行動,直到 1991 年才結束最後一起攻擊。」然後他打住,看著我:「所以我好奇,現在的你們關心什麼?」

我提及我們所關心的社會議題,講起海外的遊子能做什麼樣的努力,比如 7 月 27 日剛結束的柏林同志大遊行(CSD),總召朋友積極地向主辦單位報名了一支台灣隊伍,也召集了很多台灣人一起上街紀念「石牆起義 50 週年 (Stonewall riots) 」,這是今年世界各地同志大遊行的主題,而我們也很興奮地跟柏林的朋友分享台灣終於通過同志婚姻合法的喜悅。

或許是因為長期關注的議題有很大的突破,鼓舞著我們,讓整個籌辦的過程幹勁十足,但我們差點忘記石牆暴動已經 50 年了,在這 50 年之間,有多少人來不及看到平權的一刻,有多少人因此變得對政治或社會冷漠。

「石牆暴動才過了 50 年啊!」房東莞爾,大概只有我們這樣的年輕人才認為 50 年是個為數不短的時間。

接著,彷彿嗅到了我喜悅底下,對於行動能否帶來改變的焦慮,他告訴我:「RAF 事件帶來了很大的效應,至今好幾代人都還持續地討論並且嘗試彌補傷痛,總會有人關心、繼續追蹤,哪怕人數再少,總會有人的。就像你跟你的朋友,在用你們的方式進行『關心』。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人事物需要關心,關心不完也沒關係,只要你還願意付出關心,讓那一小群努力的人知道還有人看見他們,那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映後 meetup 現場。圖/映像台灣 提供

出走,是為了看見自己

聽著聽著,我忽然想到一個愛沙尼亞的朋友,曾經跟我有過的討論。今年雖然是愛沙尼亞獨立第 101 週年,但他們真正從蘇聯手中拿回主權,是在 1991 年蘇聯解體之後。也是在真正獲得獨立後,人民才開始反思何謂自由、什麼樣的國家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國家?一時間,所有人爭論不休,反覆論辯。當時的她,身在其中,只覺得眾聲喧嘩,過於紛擾──畢竟每個人理想中的國家都不同,不會有一個最圓滿的作法讓所有人都滿意,不是嗎?這樣吵下去,有意義嗎?有必要嗎?

厭倦國內氛圍的她,選擇離家出走。然而,離開之後她才發現:「其實,這(爭論)是必然的,因為這就是民主該有的樣子。」脫離蘇聯,獲得民主,這對家鄉來說是一份多好的禮物。

說到這裡,你或許會好奇:所以,她決定要回家了嗎?

她的答案,耐人尋味:「出走後回不回去,已經不是重點了。事實上,不管你身在什麼地方,總能找到替家鄉盡一份心力的方式,把自己照顧好,也是很好的方式。出走,是為了讓你看清楚你從何而來,進而認識自己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只有把自己看清楚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才有進一步看見他人、付出自己的可能。

有些人或許很早就認識自己、知道自己有什麼樣的能力、可以做到什麼樣的事,知道自己關心什麼,或是願意努力達到什麼;但不知道也沒關係,與這樣的自己共處,不要忘了繼續付出關心,不要放棄跟身邊的人對話,就足夠了。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ANT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